沁园春（同前）

译文

　　我梦见你，头戴飞霞冠，身穿宫锦袍。与杜牧一样高会齐山，诗酒流连；与谪仙李白同载一舟，经历采石矶的风涛。胸藏万卷书如星罗棋布，下笔千篇如闪电扫过，哪里肯学穷苦书生终年治《楚骚》那一套。掀髯长啸，引得鱼龙鼓舞，狐兔悲嗥。英雄却埋没在蓬蒿之间。谁还能在草莽中寻访当年的刘氏与曹氏。可叹事机容易失去，功名难以凑偶，不如在西山之崦剪除茅草结庐，学陶公种秫酿酒于皋泽之间。栅栏里养着鸡豚，庭前没有羔雁聘礼，人们都说先生索价太高。人间窄小，且待相约海上仙山，一同去摘取蟠桃。

注释

飞霞冠、宫锦袍：道家装束与锦袍，绘梦中所见者之风神。

牧之齐山：杜牧字牧之，尝会于池州齐山赋诗。

谪仙采石：李白泛舟采石矶的故事。

电扫：文思敏捷，如电扫千军。

穷儿事楚骚：讥寒士拘守骚体、雕虫自苦。

刘与曹：曹操与刘备一流人物，谓英雄难觅。

诛茅：剪除茅草，谓结庐隐居。

西崦：西山。

种秫：陶渊明令公田悉种秫谷以酿酒。

羔雁：聘士之礼。

索价高：谓不肯降志辱身、自高身价。

蟠桃：仙桃，指海上仙约。

　　刘克庄字潜夫，号后村，莆田人，南宋江湖诗人中成就最大者，亦以词名家，词风慷慨，近于辛弃疾。此词题作「同前」，是与其前一首《沁园春》梦游之作同题连赋，梦中人戴宫锦袍、与杜牧李白同会，当是悼念一位才志不遇、埋没蓬蒿的故人，盖宋末江湖之士多不得志，托梦寄慨，约作于其晚年，具体作年与所怀之人已难确考。

此词以梦境写故人风概，实则悲其不遇，梦语豪极而寓意悲极。上片写梦中人「戴飞霞冠，著宫锦袍」，仙气与豪气并具；「与牧之高会，齐山诗酒，谪仙同载，采石风涛」，把杜牧齐山之会、李白采石之游连缀入梦，使其人直与千古诗人比肩。「万卷星罗，千篇电扫，肯学穷儿事楚骚」，才大如星罗电扫，反问一句斩断寒儒故态，气凌霄汉；「掀髯啸，有鱼龙鼓舞，狐兔悲嗥」，啸声震动水陆，夸张至极而梦味正浓。

下片陡转，「英雄埋没蓬蒿」，一句折落现实，与梦中光焰两相激射。「栅有鸡豚，庭无羔雁，道是先生索价高」，故人高自标置、不肯屈就，世反讥其索价高，愤懑俱在其中。结拍「人间窄，待相期海上，共摘蟠桃」，人间容不下英雄，唯有海上仙期，愤极化为旷达，余悲不尽。

章法上，此词上片极写梦中之豪，下片极写醒后之悲，一梦一醒，如光与影相追逐。梦中人方与古人把臂，醒后方知蓬蒿埋没，落差之间，悲慨最深。连用杜牧、李白、曹操、刘备、陶潜诸典，皆为人写照，非炫学也。人间窄三字尤沉痛：非天地之窄，乃世路之窄，以海上蟠桃作结，愤极而游于方外，后村词的慷慨于此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