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落钟离山上有两个洞。一个红,一个黑。
红洞里生下来的孩子姓巴。黑洞里生下来的,姓樊、姓瞫、姓相、姓郑。五个姓住在一座山上,打猎、捕鱼、祭鬼神,没有君长,谁的话也不算数。
这一年,他们决定把这件事定下来。办法是比一场:谁能把剑扔进崖上那个石穴,谁就当君。
这事记在《世本》里。南朝范晔写《后汉书》,把它抄进了《南蛮传》。巴人后来在长江上游立了国,就是今天川东、鄂西那一片。他们认的祖神叫廪君——廪是米仓,君是君长,不是皇帝。
巴人还有一样东西,比君长的名字传得久:白虎。兵器上刻虎,铜钟的钮上铸虎,人说他们的君死了以后,魂也变成虎。
而廪君这辈子最要紧的一件事,不是打赢了谁,是跟一个不肯让他走的女人,在山里耗了十几天。

先说那场比试。
石穴在崖上,离地三丈多,穴口只有一拳宽,往里斜着下去。五姓的人站在崖下往上看,看不见底,只听见风从里面出来,呜呜的,像有人在里头吹一只空罐子。
樊家的人先扔。剑飞上去,“当”一声撞在穴口下面的石壁上,弹回来,插进草里。
瞫家、相家、郑家,一个接一个。最好的那一个,剑尖崩掉一小块,落在离穴口两尺的地方。
轮到巴务相。他没有马上扔。
他站在崖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别人以为他在看穴口,其实他在看草。穴口底下那一丛草,叶尖全朝一个方向倒——风是从穴里往外吹的,吹出来贴着石壁往下走,走到一人高的地方才散开。
他往后退了七步,站到那丛草的正下方。剑举起来,手腕一翻。
剑上去,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声很轻的“嗒”。
众人爬上去看:剑进去了,只剩一截剑柄露在外面,正随着风轻轻晃。
四姓不服气。有人说,风帮了他。
于是有了第二场。
第二场的题目是船。各姓各造一条土船,推到夷水里,能浮起来不沉的,就奉为君。
土船就是泥做的船。四姓的人挖土、和泥、拍成船形,放在日头底下晒。晒了三天,八个人抬一条,喊着号子往水里放。
船进水,先浮着。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船帮开始软,往下塌。再过半个时辰,水面上只剩一圈浑黄,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里还抓着一块泥。
轮到务相。他的船在坡上放了六天,底下架着柴,一直在烧。
第一只烧裂了。裂缝从船头一直开到船尾,能塞进一只手指。他把裂的那只推到一边,重新和泥,重做一只,又烧。
第二只出火的时候,颜色是暗红的,敲一下,声音像敲在瓦上。外头结了一层硬壳,摸着还是温的。
他一个人把船推下水。船浮着,不塌,水从船底过去,船身纹丝不动。
四姓的人站在岸上,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五姓共立巴务相为君,号廪君。
他受礼的时候没有说谢。他说了一个字:
“走。”
一座山养不活五个姓的人。春天挖的蕨根,到夏天就挖完了;猎到的鹿,一年比一年小。他要盐。盐在夷水下游,在盐阳。
第二天一早,他把土船推进水里,让老人、女人、孩子先上,自己在船尾撑篙。
夷水就是今天的清江。水是绿的,两岸的山直上直下,一天里只有中午能看见日头。
那一趟走了多少天,书上没写。写的是半路上出过一次事。
水最窄的地方,两岸的石头伸到河心,船底擦上去,发出一声长长的刮响,像有人拿指甲刮瓦。船帮上刮出一道白痕,渗水。一个妇人拿葫芦瓢往外舀,舀一下,水又进来一下。船上的老人不说话,只把手里的孩子抱紧。
务相把篙抵在石头上,一点一点把船头顶开。等船身摆正,他才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在船板上站出了两个湿脚印。
后来他们到了盐阳。
盐阳这地方,水是咸的。
岸上有一片盐池,白花花的一层,脚踩上去咯吱响。池边的石头缝里往外冒水,水是浑的,捧起来尝一口,先苦,后咸。鱼也多,网下去,提起来网底发白。
族人到了这里就不肯走了。有人在池边搭起草棚,有人开始晒盐。
这时候,盐水神女来了。
她不是从水里出来的。她从盐堆后面绕出来,身上有一股盐的味道,衣服的下摆沾着白色的盐末。她走到廪君面前,说了一句话:
“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
四周没有人出声。风把池面上的盐水吹起一层细纹。
廪君说了两个字:
“不许。”
为什么不许,书上没有写。
有一种说法是他要自己立国,不肯寄人篱下。
另一种说法更简单:她说的是“共居”。共居的意思是,他从山里带出来的这一族人,从今往后是她家的客人。
他带人出来,是找一块自己的地方,不是找一间别人的屋子。
那天夜里,她来了。
天亮的时候她走。走的时候,她化成了一只虫。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盐池边上,石头缝里,草叶背面,飞起来的虫越来越多,密密地铺上去,把日头遮住了。
天就黑了。
不是夜里那种黑,是白天忽然没有了的黑。人在黑里站着,抬头看不见天,只听见翅膀的声音,像下雨,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天。
族里的人开始乱。有人往东走,走了一天,摸回原地;有人往西走,走到一条溪边,溪是他们昨天喝过水的那条。火升不起来,柴是湿的;盐化在水里,抓一把是水。孩子哭,大人不敢大声说话。
廪君坐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三天。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打仗。
她没有兵,没有刀,也不来杀他。她只是让天一直不亮。天不亮,人就分不清方向;分不清方向,人就只能留在原地;留在原地,人慢慢就成了她的人。
她不急。她有得是日子。
第四天,他让人去请她。
她来了。黑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衣服上那一点白。
廪君手里拿着一缕线。青色的,很细,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本来用来系箭羽。
他把线递过去,说:
“系在头上。好看。”
她接过去,笑了一声。她真的把它系在发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那句话不是假的。青线在她头上,确实好看。满世界的黑里,只有那一点颜色是亮的。
第二天,虫群又飞起来。
天照旧黑。廪君站在高处,眯着眼睛往上看。
看了一会儿,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万千只虫子中间,只有一缕是直的。那不是虫的形状,是一条线,细细的,青的,随着风轻轻地摆。
他张弓。
第一箭没有中。箭从线边上擦过去,射穿两只虫,扎进后面的黑里。
他把第二支箭搭上,手很稳。他这一辈子扔过剑,撑过船,烧过泥,手没有抖过。
第二箭出去。
虫群忽然散了一下,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扯开。
一个人从半空里落下来,落在盐池边上,身上还是那件沾着白末的衣服。
天开了。
日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习惯。有人抬手遮眼睛,有人蹲下去。
廪君走过去看。
她躺在盐池边上,头发散开,那缕青线还系在发上,绕着两圈,打着那个结。
线上没有血。这是最奇怪的地方——那缕线是干净的,还是青的,风一吹,轻轻地动。
他收了盐阳。
五姓的人在这里住下来,晒盐,打鱼。他在夷城垒了石墙,四姓都来称臣。巴国从这里开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盐池分了。
五姓各分一片,谁也不许独占。盐晒出来,装在陶罐里,一罐一罐地分下去,连最穷的那户也有。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盐是好东西。一个人拿在手里,别人就要来抢;五个人拿在手里,别人就要来换。
这话后来被巴人记了很久。
只是没有人提,这个办法是她在黑里说过的。她说:此地广大,鱼盐所出。他把这句话照做了,只是没有把她留下。
廪君死在夷城。
书上写: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
巴人从此以虎为祖。兵器上刻虎,铜錞于的钮上铸一只虎,虎口大张,尾巴卷着。将士出征,先敲这种钟,声音闷而长,像虎在山谷里应了一声。
书上还写了一句很硬的话:巴氏以虎饮人血,遂以人祠焉。
就是说,祭白虎的时候,要用人。
这句话在纸上留了两千年。后来的人不这么做了,改成杀牲,杀牛,杀羊,杀鸡。白虎还是白虎,血换成了别的血。
土家族到今天还讲白虎。他们分两种:坐堂白虎是家里的神,要供;过堂白虎是外来的,要赶。一只虎,两个身份,中间隔着一道门。
清江边上,盐池还在。
水还是咸的。池边的石头还白花花一层,脚踩上去还咯吱响。
盐池旁边有一口井,井沿上常年系着几缕青线。线褪成了白色,风一吹,贴在石头上。
问是谁系的,说是老辈子传下来的。
问那个戴青线的女人是谁,没有人答得上来。井沿上的线又褪了一截,风一吹就贴在石头上,像谁留下的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