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芰荷香:一个被万俟咏"开"在荷塘中央的夏日空调房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22 07:50:37


先解决一个读音问题。

"芰荷香"的"芰",读 jì,第四声。不认识很正常,这字今天基本只在词典和古文里出现。

它是菱角。

所以"芰荷"不是一个东西,是两样:菱和荷。

《离骚》里屈原有一句特别有名的话: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拿荷叶做上衣,拿荷花做下裳。

一个人身上穿的全是水生植物。这不是穷,这是姿态——屈原在说自己宁可披着草木,也不肯穿这世上的脏衣服。

"芰荷"这两个字,从屈原开始,就带着一股"我不跟你们玩"的清洁感。

夏日傍晚荷塘,晚霞铺在水上,小舟划向远处的亭台与初月
夏日傍晚荷塘,晚霞铺在水上,小舟划向远处的亭台与初月

一、先把这个名字念对:万俟咏

钦谱交代来历,只有七个字:"调见《大声集》。"

《大声集》的作者,叫万俟咏。

这四个字里前两个,是复姓,读 mò qí。不是"万""俟",是"万俟"——一个从鲜卑语里来的姓,北魏孝文帝改姓的时候留下来的。今天全国姓这个的人已经很少了。

万俟咏,字雅言,自号"大梁词隐"。北宋末人,生卒年不详。他早年是"元祐诗赋科老手"——就是那种考试考得好、诗文基本功扎实的人。后来新法推行、科举改章,他那套本事不吃香了,索性"放意歌酒",一心写词。

他写词有个特点:红得快。

宋人笔记说,他每写出一首,过两天就传遍京城。这种传播速度在没有网络的时代,只能靠两样东西:歌女愿意唱,文人愿意抄。

后来他进了大晟府——北宋徽宗朝设立的国家音乐机构,专门负责制礼作乐、审定古调。他在里面做"制撰",就是给现成的曲调填词、给新的曲调定谱。

而他自编的词集《大声集》,按题材分成了五体。这种分类方式在当时挺少见——一般人编集子按年、按地、按体裁,他按"内容用途"分。

这说明他很清楚自己的词是"用"的,不是"藏"的。

二、这片"小潇湘",是一座人造的水上乐园

《芰荷香》的正体,就是万俟咏这首,开头三个字:

"小潇湘。"

这三个字既是词的第一句,也是它写的地方的名字。

"潇湘"是湖南那两条水——潇水、湘水,自古是清幽水景的代名词。北宋的士大夫喜欢在自家园林里造水景,造好了就起个名,叫"小潇湘"、"小洞庭"、"小西湖"。

自家的池子,借一个远方的名字。

这跟今天小区里叫"威尼斯花园""普罗旺斯"是一个心理。人不一定能去远方,但可以给自家池塘挂个远方的牌子。

《芰荷香·小潇湘》

小潇湘。正天影倒碧,波面容光。

水仙朝罢,间列绿盖红幢。

吹风细雨,荡十顷、浥浥清香。

人在水晶中央。霜绡雾縠,襟袂收凉。

款放轻舟闹红里,有蜻蜓点水,交颈鸳鸯。

翠阴密处,曾觅相并青房。

晚霞散绮,泛远净、一叶鸣榔。

拟去尽促雕觞。歌云未断,月上飞梁。

翻译一下就是——这就是小潇湘。天影倒进碧水里,水面上泛着光。像水仙们刚下朝,绿的车盖红的旗帜一排排摆开。风吹过,细雨落下,十顷水面荡开,满是湿润的香。人站在水晶的中央,穿着薄纱一样的衣裳,袖子里收着凉意。

放开小船驶进那片红荷花里,有蜻蜓点水,有交颈的鸳鸯。在绿荫最密的地方,曾去找过并头长在一起的莲蓬。晚霞散成绮罗,船儿划向又远又净的地方,桨一声响。打算回去再赶上一轮酒,歌声还没停,月亮已经爬上飞檐。

等一下,你以为"绿盖红幢"是在写荷叶荷花吗?

它是,但它不止是。

"水仙朝罢,间列绿盖红幢"——这句的比喻非常妙。它把荷塘写成了一场朝廷早朝刚散:水仙(水里的神仙)上完朝退出来,绿的车盖、红的旗帜,一排排摆开。

荷叶是绿车盖,荷花是红旗帜。

一个池塘,被他写成了仪仗队。

而"人在水晶中央"这五个字,是整首词最舒服的地方。

你注意它的逻辑:先写天影倒映(水很清),再写波面有光(水在动),再写十顷清香(水有味道),最后才说"人在水晶中央"。

前面全是在给这五个字铺路。

一个人站在水里(大概是在水榭、在船上、在桥心),四周全是荷叶荷花,水面把他的影子也收进去了——这时候他不是"在荷塘边",他是"在水晶里面"。

这就是宋朝版的空调房。

三、宋人写荷,三条路,他走了最"凉"的那条

要理解《芰荷香》好在哪,得知道宋人写荷有几种写法。

最出名的一首,是杨万里的。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翻译一下就是——到底是六月的西湖,风光跟别的季节不一样。荷叶一直连到天边,绿得没有尽头;荷花映着太阳,红得格外不同。

二十八个字,两个颜色。

"无穷碧"和"别样红"——一个写量,一个写质。碧是"无穷",红是"别样"。绿的铺天盖地,红的独一份。

这首诗为什么传得这么广?因为它写的是印象,不是细节。你看完这四句,脑子里出现的不是某一朵荷花,是一整片。

而周邦彦走的是另一条路。

《苏幕遮·燎沉香》(节选)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翻译一下就是——太阳刚出来,把荷叶上隔夜的雨晒干了;水面上清亮圆润,风一吹,荷叶一片一片地举起来。

王国维《人间词话》给这三句的评价是:"真能得荷之神理者。"

"一一风荷举"——"举"字是全句的命。荷叶不是"摇"、不是"摆"、不是"动",是"举"。像有人托着往上抬。这个字一出来,荷叶就有了骨气。

现在回头看万俟咏,他走的是第三条路:写温度。

杨万里写颜色,周邦彦写姿态,万俟咏写凉。

"霜绡雾縠,襟袂收凉"——薄纱一样的衣服,袖子把凉意收进去。

"收凉"这两个字特别准。不是"凉风吹来",是衣服把凉气收起来了,像收进一个袋子里。

一个在荷塘边站久了的人,会有这个感觉:不是风在吹你,是你身上存着凉。

四、同一个调子,另一个人拿它写送别

钦谱收了两个格:万俟咏九十八字,赵彦端九十七字。差别只有一处——换头句少一个字。

赵彦端,字德庄,号介庵,宋宗室,有《介庵词》。他这首的题目很具体:《席上用韵送程德远罢金溪》。

"席上用韵"是在酒席上按别人的韵脚写;"罢金溪"是这个姓程的人被免了金溪的官职。所以这是一首送一个丢了官的人的词。

《芰荷香·燕初归》

燕初归。正春阴暗淡,客意凄迷。

玉觞无味,晚花雨退凝脂。

多情细柳,对沈腰、浑不胜衣。

别袖忍见离披。江南陌上,强半红飞。

乐事从今一梦,纵锦囊空在,金碗谁挥。

舞裙歌扇,故应閒锁幽闺。

练江诗就,算舣舟、宁不相思。

肠断莫诉离杯。青云路稳,白首心期。

翻译一下就是——燕子刚回来。春天的阴云淡淡的,客人心里凄迷。玉杯里的酒没味道,晚花被雨打过,像凝住的胭脂。多情的细柳,对着一个瘦得像沈约那样的腰,简直挂不住衣裳。分别时不忍看那袖子散乱——江南的路上,大半的花都飞了。

从今往后,那些快乐的事就是一场梦了。就算锦囊还在,金碗还有,谁来挥?舞裙歌扇,该是闲闲地锁在深闺里了。练江的诗写成了,算着船靠岸的时候,难道不会想人?肠断了也别对着离杯说。青云路是稳的,白头的心愿还在。

等一下,这首词有个地方特别值得说。

"对沈腰、浑不胜衣"——"沈腰"是沈约的腰。沈约是南朝文人,晚年瘦得厉害,写信说自己"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腰带老要往里挪孔。后来"沈腰"就成了"瘦"的代称。

用在这里,是说柳条细得像瘦人的腰,细到挂不住衣裳。

一个人写柳,不写"柳条细",写"细得连衣服都撑不住",这是把植物往人身上写。

而"乐事从今一梦,纵锦囊空在,金碗谁挥"这三句,是全词最疼的地方。

锦囊是装诗稿的,金碗是喝酒的。东西都还在,人没了。

物在人亡,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伤心法。

五、这个调子后来最常干的活:给太后祝寿

《芰荷香》在南宋还有一个用途,跟荷花关系不大。

曹勋写过一首,开头是"暑气清度薰弦",接着是"母仪万国",后面还有"六宫内壶","阴化从此俱宣"。

"母仪万国"——这四个字只能是太后。"六宫"是后宫。"阴化"是后妃的教化。

所以这是一首太后生日(或寿节)的应制词。

你注意它的手法:明明是夏天太后的生日,它却拿荷塘来打底——"暑气清度薰弦"是夏天,"绿盖红幢"是荷塘。用一个清凉的景,去托一个尊贵的寿。

这是应制词的常规做法:不能直接说"祝太后万岁",得先铺一片景,再从景里把祝福托出来。

朱敦儒也写过一首《芰荷香·金陵》,那里头是"六朝浪语繁华"、"无奈尊前万里客"、"怕听叠鼓掺挝"——完全另一副面孔:一个南渡的人在金陵的酒席上,听鼓声,想六朝。

同一个调名,可以是一片荷塘,可以是一场寿宴,也可以是一座亡国的旧都。

词牌就是这样一个容器。

六、"芰荷香"到底算诗还是算词?

是词,而且是"长调"里的中等个头。

三条硬指标:

第一,九十八字,前段十句,后段十句。上下片句数一样,这是它规整的地方。但押韵数不一样——前段六个韵脚,后段五个。

为什么前段多一个?因为前段开头是"小潇湘"这样的三字短句,短句容易押,一押就多出一个韵。这是词牌在长期传唱中自然形成的,不是谁设计的。

第二,三字句是它的招牌。"小潇湘"、"正天影倒碧"、"荡十顷"、"泛远净"——这种三字一顿的句式在整首词里出现了好几次。它的作用是换气。你读长句读累了,来个三字句,喘一口。

第三,换头句可七字可六字。钦谱说得很清楚:"宋人填此调者句读悉同,惟换头句或七字、或六字耳。"万俟咏是"款放轻舟闹红里"(七字),赵彦端是"乐事从今一梦"(六字)。

一个字的差别,就是这个调子全部的自由度。

题材本质:咏物,尤其咏荷。但它后来被拿去祝寿、送别、怀古——因为"芰荷"这两个字自带清洁感,用在什么场合都不失礼。

现代对应物:夏天的民宿宣传照。

你刷到一张照片:木栈道伸进荷塘,一张竹椅,一杯冰饮,阳光透过荷叶。你明知道那是摆拍的,还是会想订一晚。

《芰荷香》写的就是那张照片,只不过它比照片多了一样东西——它让你感觉到了凉。

七、写在最后:一个复姓,一片荷叶

万俟咏这个人,今天知道的人不多。

他没有苏轼的名气,没有周邦彦的地位,连姓都被念错。他一辈子最大的官是在大晟府做制撰,最大的成就是写了一本《大声集》,最大的运气是有一首《芰荷香》被收进了《钦定词谱》,于是连带着这个名字一起活了下来。

词牌有时候是人的救生圈。

你想想那个画面:北宋末年,汴京。一个姓万俟的中年人,考试那套本事用不上了,索性天天喝酒写词。他写一首,两天后满城都在唱。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叫"词隐"——躲在词里的人。

而《芰荷香》这个名字,来自屈原。

屈原拿荷叶做衣服,是拒绝这个世界。万俟咏拿荷叶做词牌,是躲进一个世界。

一个在汨罗江边站着,一个在"小潇湘"的水榭里坐着。

隔了一千五百年,用的是同一片叶子。

那片叶子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翻过来,露出底下浅绿的背面。太阳晒过,雨打过,到了傍晚,晚霞散成绮罗,一叶小舟划出去,桨响一声。

"歌云未断,月上飞梁。"

歌还没停,月亮已经爬上了飞檐。

这就是《芰荷香》最好的一句——不是因为写得多妙,是因为它写的那个时刻,谁都经历过:玩到忘了时间,一抬头,天黑了。


附:钦定词谱《芰荷香》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调见《大声集》。金词注“双调”。

格一 双调九十八字,前段十句六平韵,后段十句五平韵 万俟咏

小潇湘。正天影倒碧,波面容光。水仙朝罢,间列绿盖红幢。吹风细雨,荡十顷浥浥清香。人在水晶中央。霜绡雾縠,襟袂收凉。款放轻舟闹红里,有蜻蜓点水,交颈鸳鸯。翠阴密处,曾觅相并青房。晚霞散绮,泛远净一叶鸣榔。拟去尽促雕觞。歌云未断,月上飞梁。

仄平平 韵仄平中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仄中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仄中中中仄平平 韵中中中中平平 韵中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仄中仄 句仄中平中仄 句平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中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仄中中中仄平平 韵中中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

宋人填此调者句读悉同,惟换头句或七字、或六字耳。此词换头句七字,朱敦儒、曹勋、赵以夫词俱如此填。 按曹词前段第五句“暑气清度薰弦”,“清”字平声。第六句“母仪万国”,“母”字仄声。赵词“怀沙人问”,“人”字平声。赵词第七句“二千年、犹带酸风”,“千”字平声。朱词第八句“六朝浪语繁华”,“六”字仄声,“朝”字平声。曹词“阴化从此俱宣”,“从”字平声。曹词第九句“六宫内壶”,“六”字仄声。赵词第十句“雅调惺松”,“雅”字仄声。朱词后段第一句“无奈尊前万里客”,“无”字平声,“里”字仄声。赵词第四句“新欢往恨”,“新”字平声。朱词第五句“怕听叠鼓掺挝”,“叠”字仄声。第六句“江浮醉眼”,“江”字平声。赵词第七句“且留连、休要匆匆”,“留”字平声。第八句“曲终泪湿琵琶”,“终”字平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下词。

格二 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六平韵,后段十句五平韵 赵彦端

燕初归。正春阴暗淡,客意凄迷。玉觞无味,晚花雨退凝脂。多情细柳,对沈腰浑不胜衣。别袖忍见离披。江南陌上,强半红飞。乐事从今一梦,纵锦囊空在,金碗谁挥。舞裙歌扇,故应閒锁幽闺。练江诗就,算舣舟宁不相思。肠断莫诉离杯。青云路稳,白首心期。

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词换头句减一字,与万俟词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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