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春台"这三个字,你先猜猜是什么意思。
燕子搭的台子?燕子在春天站的观景台?还是某个叫"燕春"的人家的阳台?
都不是。
这里头有个特别朴素的原因:"燕"通"宴"。
燕春台=宴春台,就是春天摆宴席的那个台子。说白了,它是一首"吃饭的时候放的曲子"——北宋版的宴会背景音乐。

春夜宴散,四把空椅、一盏残灯,花枝上悬着一轮明月
而且这个曲子还有个特别拧巴的事:它最通行的别名,叫《夏初临》。
一首名字里带"春"的曲子,别名却是"夏天刚来"。
这不是取错了名字,是有人真的拿它去写夏天了,而且写得挺好,好到大家干脆另起一个名。
一个词牌,两个季节。这种事在宋词里不算稀奇,但每次遇到,都觉得古人挺可爱的——他们不干什么"品牌统一"的事,谁用着顺手就改个名,改完还挺得意。
一、这曲子出生在洛阳的一场饭局上
钦谱第一句话就把身世交代清楚了:"此调始自张先,盖春宴词也。"
张先,字子野,北宋人,活到八十九岁,是宋代词人里著名的寿星。他做过尚书都官郎中,一辈子官不算大,但交游极广,跟晏殊、欧阳修都来往。
他写这首词的时候,场合很具体——《宴春台·东都春日李阁使席上》。
"东都"是洛阳。宋朝的首都在开封(东京),洛阳是西京/东都,退休官员、文化人扎堆的地方。"李阁使"是一位姓李的阁门使,武臣里的清要官。"席上"就是饭桌上。
所以这曲子的出生地不是什么高雅场合,就是洛阳一个春天的中午,一桌酒席,一群人吃着喝着,张先提起笔来写了一首词,配上这个调子唱。
《张子野词》把这个调子归入"仙吕宫"。仙吕宫是燕乐二十八调之一,音色清亮偏柔,适合写春景、写宴乐。你听这个调名——"仙吕",古人起名就爱往神仙那儿靠。
然后事情起了变化。
北宋末有一位词人叫黄裳(不是写《射雕》那位金庸人物,是真实的北宋文人黄裳,字冕仲,做过端明殿学士),他写了一首《宴春台·初夏宴芙蓉堂》。
芙蓉堂,夏天的荷塘边,宴席。他拿这个"春宴"的调子,写了一桌夏天的酒。
写完之后,另一位词人刘泾觉得这事得有个说法——既然你拿它写夏天了,那这名字就别硬撑了,改叫《夏初临》吧。
钦谱记的就是这一笔:"因黄裳有夏宴词,刘泾改名《夏初临》,旧谱或以《燕春台》与《夏初临》两列者误。"
最后半句很重要:旧谱把《燕春台》和《夏初临》当成两个词牌列出来,是错的。
它们是同一首曲子的两个名字。
一个名字诞生在春天的酒席上,另一个名字诞生在夏天的荷塘边。词谱编修者隔了几百年,还得替它们解释一句"其实是一个"。
二、他写过一场春天,然后写了一首送春
要说张先,得先说一个外号:张三影。
这个外号不是骂人,是夸他。他有三句词,里面都有一个"影"字,写得极好,好到别人干脆拿这个叫他。
其中最有名的一句在这里。
《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
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
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
明日落红应满径。
翻译一下就是——听着《水调》喝了几杯,中午醉过去,醒来愁还没醒。送春天走,春天走了几时回来?傍晚照镜子,为流逝的年华伤心,往事和后来的约期都只能空自记着。
沙滩上成双的鸟在池边睡去,云散开,月亮出来,花在摆弄自己的影子。一层层帘幕密密地遮住灯,风不停,人刚安静下来,明天落花该铺满小路了。
这首词有个小序,张先自己写的:"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
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我当时在嘉兴当个小副职,因为生病躺着,没去参加府里的饭局。
注意这个细节。
他病了,没去饭局。所以他一个人在家,听歌、喝酒、睡觉、醒来、照镜子、看花影。
一曲宴席音乐,被他用成了一场"缺席"的记录。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云破月来花弄影"能传一千年:那句不是在写宴会的热闹,是在写一个没去成宴会的人,在自家院子里看见的那一下光。云裂开一条缝,月光漏下来,花影晃了一下。
一个"弄"字,把花写活了——不是花有影子,是花在玩自己的影子。王国维《人间词话》说"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就是这个意思。
而这首词最后一句"明日落红应满径"——明天落花铺满小路。
他没去饭局,在家等着看花落。
三、本调最像样的一首,写的是一场散场
现在回来看《燕春台》自己最标准的这一首,也就是钦谱定的正体。作者张先,题目就叫《东都春日李阁使席上》。
《宴春台·丽日千门》
丽日千门,紫烟双阙,琼林又报春回。
殿阁风微,当时去燕还来。
五侯池馆屏开。探芳菲、走马天街。
重帘人语,辚辚车幰,远近轻雷。
雕觞霞滟,翠幕云飞,楚腰舞柳,宫面妆梅。
金猊夜暖,罗衣暗裛香煤。
洞府人归,拥笙歌、灯火楼台。
下蓬莱。犹有花上月,清影徘徊。
翻译一下就是——明晃晃的太阳照着千家万户,紫色的烟气笼着宫门双阙,皇家园林又报春天回来了。殿阁间风很轻,去年飞走的燕子又回来了。权贵家的池馆把屏风敞开,人们去探花,骑着马在大街上跑。
重重帘子里有人说话,车轮辚辚响,远远近近像轻雷。彩绘的酒杯里酒光像晚霞,翠色的帷幕像云在飞,细腰的舞女像柳枝,宫妆的脸像梅花。铜狮子香炉夜里暖暖的,罗衣暗暗沾了香灰。
神仙洞府一样的地方,人散了回家,一路拥着笙歌,灯火照着楼台。从蓬莱仙境下来——还有那花上面的月亮,清清的影子在那里徘徊。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一首歌颂太平的词吗?
前头确实全是热闹。日头、紫烟、燕子、跑马、车轮、酒光、舞腰、香炉——一样一样往上堆,堆得满满当当。这是北宋宴席词的标准操作:把场面写足,把富贵写满。
但最后三句一转:
"洞府人归"——人走了。
"下蓬莱"——从仙境下来了。
"犹有花上月,清影徘徊"——只剩月亮还挂在花上面,影子在那里来回晃。
这就是宋词最厉害的一手:它不写"我很难过",它写"人走了以后,东西还在"。
月亮不知道宴会散了,它照旧在花上徘徊。热闹是人的,冷清是月亮的。两个一对照,那种"刚刚还那么热闹"的空,一下就出来了。
你想想自己经历过的散场:婚宴结束,椅子还歪着,地上有彩带,音响还在放歌,但人都走了。那一刻的空,比任何"我很孤独"都难受。
张先在一千年前就写完了这一刻。
四、另一个人拿它写夏天,写成了另一个名字
再说黄裳那首让词牌改名的《宴春台·初夏宴芙蓉堂》。
《宴春台·夏景舒长》(节选)
夏景舒长,麦天清润,高低万木成阴。
晓意寒轻,一声未放蝉吟。
但闻莺友同音。宴华堂、绿水中心。
芙蓉都没,红妆信息,终待重寻。
翻译一下就是——夏天的日子拉得长长的,麦子成熟的时节空气清润,高高低低的树都成了荫。清早有轻微的凉意,蝉还没开始叫。只听见黄莺们一起唱。在华堂里摆宴,那堂就在绿水的中央。荷花还没开,那些红妆的消息,还得再等等。
你看这个写法,跟张先完全两路。
张先写春宴,写的是"人间的热闹":车马、酒光、舞腰。黄裳写夏宴,写的是"自然的清凉":树荫、麦天、蝉还没叫、荷花还没开。
一个把宴席写成闹市,一个把宴席写成避暑山庄。
而"芙蓉都没,红妆信息,终待重寻"这句特别有意思——荷花还没开,所以这场宴会其实是在"等花开"。
一场夏天的宴席,从头到尾在等一件事发生。
这就是为什么它配得上"夏初临"这个名字:初夏最好的部分不是热,是"还没热起来"。
蝉还没叫,荷花还没开,凉意还在。这个"还没",是全年最舒服的几天。
五、还有个更狠的:他自己给这首词写了篇游记
南宋有个人叫曹冠,字宗臣,号双溪,著《燕喜词》。他也填了这个调,而且干了一件很"现代"的事——在词前面写了一篇小序,交代时间地点人物,像发朋友圈带定位。
序是这样的:淳熙戊戌,四月既望,游涵碧,登生秋、冲霄二亭,觞咏竟日。是日也,初夏恢台,园林茂密,瀑泉镗错,松韵笙箫,峦翠波光,上下相映,佳山句在。我思古人,对景兴怀,视今犹昔。何异乎兰亭之感慨也。赋《夏初临》一阕,以纪时日。
淳熙戊戌是 1178 年,四月十六,他游涵碧,登上"生秋""冲霄"两座亭子,喝酒作诗一整天。那天初夏草木繁盛,园林茂密,瀑布水声像钟鼓,松涛像笙箫,山色波光上下相映。他想起古人,对着景生感慨,觉得今天跟从前一样。这跟兰亭那次感慨有什么不同呢?于是写了一首《夏初临》,记下这个日子。
"何异乎兰亭之感慨也"——他直接把自己这场郊游,对标王羲之的兰亭雅集。
这话说得挺大。但你细想,一个南宋的地方官,在四月的山上,看着瀑布和松树,喝了点酒,忽然觉得"我跟王羲之是一路人"——这种念头,谁没有过?
我们每个人都在某个瞬间,把自己往古人的位置上比过。
他这首词里有一句"上冲霄、满饮高歌",就是登亭子、喝酒、唱歌,一点不含糊。
而最后一句是"醉还醒,重宴画楼,赏玩金波"。
喝醉了又醒,回到画楼上再喝一轮,看月光。
一天喝两场。
这才是真实的宋代文人郊游:前半天看山看水,后半天回城接着喝。
六、"燕春台"到底算诗还是算词?
纯正的词,而且是"宴会专用"的那一类。
三条硬指标,全用生活话讲:
第一,长短不齐,但很规整。九十八字,前段十句,后段十一句。句式是四字、五字、六字、七字混着来,偶尔来个三字句打个顿。你读起来会觉得"节奏很稳,不跳跃"——这就是宴会曲的特点,它得让人能一边听一边聊天,不能太抢戏。
第二,押平声韵,一韵到底。前段五个韵脚,后段五个。平声韵听起来舒展、不刺耳,适合配酒。要是换成仄声韵,尤其入声,那股子短促劲儿一上来,就成边塞词了,谁还敢在席上敬酒。
第三,后段第七句故意不押韵,第十句只有五个字。钦谱专门点出这一条:"此调后段第七句不押韵,第十句五字,凡调名《燕春台》者俱如此填。"——凡是叫这个名字的,都得这么填。
这种"故意破一下"的设计,是词牌的小脾气。它让整首曲子在该收的地方松一口气,不至于一路紧绷到底。
题材本质:宴游。庆贺、聚会、赏景、送别,都能往里装。
现代对应物:公司年会的开场暖场视频。放的时候大家都在夹菜、敬酒、拍照,没人认真看。但它把气氛托住了——没有它,那顿饭就只是吃饭。
流传规模:这个调不算热门,但一直有人填。宋代有张先、王之道、黄裳、曹冠、赵以夫、洪咨夔,元代有刘秉忠,明代程明善把它写作《燕台春》收进《啸馀图谱》。一个从北宋活到明的曲子,靠的不是名篇,是好用。
七、这个调子最后留在了月亮上
张先活到八十九岁。
他八十多岁的时候还娶过妾,苏轼写过诗打趣他。这件事在野史里被传得很热闹,但张先本人的词里,你看不到什么"老当益壮"的张扬。他写的最好的东西,都是那种很轻的、往回收的:花影、落花、月光。
回到《燕春台》最要紧的那三句:
"下蓬莱。犹有花上月,清影徘徊。"
一场宴席,从白天写到深夜,从宫阙写到楼台,最后落在一个影子上。
人散了,月亮还在。
这个词牌后来的命运,跟这句词挺像的。它没成为顶流,没被选进课本,很多人一辈子不会主动去读一首《燕春台》。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词谱里,等着某个春天有人要办一场宴,翻开谱子,照着填一首。
而它的另一个名字《夏初临》,反而更常被人提起——因为那三个字里有一种很具体的舒服:夏天刚来,还不热,蝉还没叫。
一个被张先在洛阳的酒席上"办"出来的曲子,因为一场夏天的宴会改了名,最后在一个春天的深夜里,被写成了一轮不肯走的月亮。
热闹是他们的,月亮是张先的。
附:钦定词谱《燕春台》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此调始自张先,盖春宴词也。因黄裳有夏宴词,刘泾改名《夏初临》,旧谱或以《燕春台》与《夏初临》两列者误。
格一 双调九十八字,前段十句五平韵,后段十一句五平韵 张先
丽日千门,紫烟双阙,琼林又报春回。殿阁风微,当时去燕还来。五侯池馆屏开。探芳菲走马天街。重帘人语,辚辚车幰,远近轻雷。雕觞霞滟,翠幕云飞,楚腰舞柳,宫面妆梅。金猊夜暖,罗衣暗裛香煤。洞府人归,拥笙歌,灯火楼台。下蓬莱。犹有花上月,清影徘徊。
中仄平平 句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 句中平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平 韵仄平平中仄平平 韵中平平仄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句仄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中平仄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 句仄中平中仄平平 韵仄平平 韵平仄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
此调后段第七句不押韵,第十句五字,凡调名《燕春台》者俱如此填。 按赵以夫词二首与此句读如一,惟前段第八句“此时新事”,“此”字仄声。后段起句“锦帆开晓”,“锦”字仄声。第四句“月淡天低”,“月”字仄声。第十句“金鼎调羹也”,“羹”字平声。又曹冠词前段起句“琴拂虞薰”,“琴”字平声。后段第八句“任玉山、频醉花前”,“玉”字仄声。又洪咨夔词后段第二句“冰粉光中”,“冰”字平声。第七句“凉入琵琶”,“凉”字平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所采三词。
格二 双调九十八字,前段十句五平韵,后段十一句五平韵 王之道
翠竹扶疏,丹葵隐映,绿窗朱户萦回。帘卷虾须,清风时自南来。题舆好客筵开。俨新妆深出云街。歌珠累贯,一时倾坐,全胜腰雷。金猊袅碧,玉兕浮红,令传三杏,情寄双梅。楼头漏促,笼纱暗落花煤。锦里遗音,忆当年,曾赋春台。醉蓬莱。归欤无寐,想馀韵徘徊。
仄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 句平平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 句仄平仄平平 韵
此和张词,惟后段第十句四字,结句五字异。
格三 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五平韵,后段十一句六平韵 黄裳
夏景舒长,麦天清润,高低万木成阴。晓意寒轻,一声未放蝉吟。但闻莺友同音。宴华堂绿水中心。芙蓉都没,红妆信息,终待重寻。清泠相照,邂逅俱欢,翠娥簇拥,芳酝频斟。笙歌引步,登临更向遥岑。卧影沈沈。好风来,与客披襟。纵更深。洞府迟归,红烛如林。
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句仄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平仄平平 韵
此词后段第七句押韵,第十句四字,凡调名《夏初临》者俱如此填。 按刘泾、洪咨夔、曹冠词与此句读如一,惟前段第九句、后段第十句平仄稍异。 此调前段第九句以上、后段第十句以上,其可平可仄与张先词同。
格四 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五平韵,后段十一句五平韵 曹冠
翠入烟岚,绿铺槐幄,薰风初扇微和。茂樾扶疏,绛榴花映庭柯。瀑泉飞下层坡。间新篁夹径青莎。良辰佳景,登临隽游,清兴何多。流觞高会,不减兰亭,感怀书事,聊寄吟哦。升沈变化,任它造物如何。蹑磴攀萝。上冲霄,满饮高歌。醉还醒,重宴画楼,赏玩金波。
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 句平平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 句平平仄平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句平仄仄平 句仄仄平平 韵
此与黄词同,惟后段第九句不押韵异。 按《燕喜词》别首“醉挥毫,知音为我,发兴高歌”与此同。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