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做个选择题。
你看到"八节长欢"这四个字,第一反应是什么?
A. 八个节日连在一起放假,一年一度的超长黄金周。
B. 一种很贵的保健品,八个疗程,长期服用,青春长驻。
C. 某个商场的中秋促销主题,"八节同庆,长欢不断"。
答案是:一个都不对,但也都不算太远。
"八节"是八个节气——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不是八个节日,是八个"节点"。
调名的本意,说白了就是:祝你一年从头到尾,八个关键节点都高高兴兴。
这是一个特别"年画"的名字。你几乎能想象它被印在红纸上。

长亭送别,柳荫已浓,亭中人回望远去的背影
然后你翻到它最标准的一首词,一看题目:
《八节长欢·送孙守公素》。
送人。
一个祝你一年到头都快乐的曲子,最正经的一首,是送别。
这就是中国文人的常规操作:越是喜庆的壳子,越往里装不喜庆的东西。
一、"八节"这个词,比你想的古老得多
先把"八节"考清楚,因为这个说法今天几乎没人用了。
西汉有一部算术书叫《周髀算经》,里面有一句:"凡为八节二十四气。"
注意这个比例:八节,二十四气。
二十四节气你熟,八个节气你可能没听过。古人把二十四气里最关键的八个拎出来,单独成立一套系统,注释里说得特别清楚:
"二'至'者,寒暑之极;二'分'者,阴阳之和;四'立'者,生长收藏之始。是为'八节'。"
翻译一下:
两个"至"(夏至、冬至)——冷热的极点
两个"分"(春分、秋分)——阴阳最平衡的时候
四个"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生长收藏各自开始的那一天
八根柱子,把一年撑起来了。
这套系统后来变成国家级的礼制。皇帝在这八天要祭天、祭地、颁布政令,官府要放假、要举行仪式。所以"八节"在古代不是一个气象概念,是一个行政日程表。
而"长欢"两个字,是祝词。
合起来:每逢这八个节点,都愿你长久地快乐。
这名字起得真好。它不是祝你"今天快乐",是祝你"一整年,八个关键节点,都快乐"。
换句话说:祝你全年版的快乐。
二、这个曲子的作者,是个一辈子没大红的人
钦谱只用了五个字交代来历:"调见《东堂词》。"
《东堂词》是毛滂的词集。
毛滂,字泽民,衢州江山人,北宋中后期人,生卒年不太清楚,大概活到南宋初。他做过杭州法曹(相当于杭州市的司法属官),后来做到知州、提举宫观一类的地方官。
这个人有个特点:他的词写得比他的官做得大。
宋人说他的词"清美",说他"情致婉约",说他的小令有南唐的味道。这些评价听着客气,其实指向一件事——他不是苏东坡那种开宗立派的人,他是那种把一首小词写到很细腻的人。
而"八节长欢"这个调,就是他留下来的。钦谱收了他两首,一为九十八字,一为九十九字,差别在前段第八句多一个字。也就是说,这个词牌基本是他一个人的作品撑起来的。
一个不太出名的词人,自创了一个名字很好听的调子,然后拿它写了送别——这事本身就挺有意思。
三、先看看"节日词"的天花板长什么样
要说《八节长欢》,得先说清楚一个背景:宋词里"节日"是个大类。
元宵、清明、端午、七夕、中秋、重阳、除夕,每个节日都有专门的词。写得好的,能传一千年。
天花板在这里。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翻译一下就是——明月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端着酒杯问青天。不知道天上的宫殿,今夜是哪一年。我想乘着风回去,又怕那琼楼玉宇太高太冷,受不了。起身舞弄清瘦的影子,哪比得上人间。
月光转过朱红的阁楼,低低地照进雕花的窗,照着我睡不着。月亮你不该有什么怨恨吧,为什么总在人们离别的时候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事自古就难全。只愿人长久地活着,隔着一千里共享这轮月亮。
这首词写于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中秋,苏轼在密州,跟弟弟苏辙七年没见了。词前小序说得清楚:"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你注意它干了什么:它从一个节日的一顿酒,一路想到了宇宙和人生。
问天、想飞、怕冷、起舞、看月亮、怪月亮、原谅月亮、最后祝福所有人。八个层次,一层推一层,从"我一个人喝酒"推到"所有分开的人"。
这就是节日词的天花板:表面写一个节,实际写的是一整类人的处境。
而《八节长欢》这个名字,野心其实一样大——它不是写一个节,它写八个节,它想包下整整一年。
可它最好的那首词,一个字都没提节日。
四、这首"贺岁曲",通篇在夸一个要走的官
来看正体。
《八节长欢·送孙守公素》
名满人间。记黄金殿,旧试清闲。
才高鹦鹉赋,风凛惠文冠。
波涛何处试蛟鳄,到白头、犹守溪山。
且做龚黄样度,留与人看。
桃蹊柳曲阴圆。离唱断、旌旗却卷春还。
襦裤寄馀温,双石畔、惟闻吏胆长寒。
诗翁去,谁细绕、屈曲阑干。
从今后、南来幽梦,应随月度云端。
翻译一下就是——你的名声满人间。记得当年在金銮殿上,也曾试过清闲的差事。你的才华高得像写《鹦鹉赋》的祢衡,你的风骨凛然,戴着御史那顶惠文冠。可这满身本事,到哪儿去找一片波涛,让你试试蛟龙鳄鱼的力气?头发都白了,还在守着这一片溪山。
也罢,就做个龚遂、黄霸那样的好官榜样,留给后人看吧。
桃树的小径、柳树的湾,绿荫已经长得圆满了。离别的歌声断了,旌旗一卷,把春天也一起带回去了。你留下的恩惠还带着余温,双石旁边,只听说那些小吏的胆子到现在还发寒。诗翁你走了,谁还会细细地绕着那弯弯曲曲的阑干走?
从今往后,我南来的幽梦,应该会跟着月亮,飘到云端那头去。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首"离别舍不得"的词吗?
前八句,一句"舍不得"都没有。全是夸。
"名满人间"——夸名声。
"才高鹦鹉赋"——夸才华。鹦鹉赋是祢衡写的,祢衡是三国时最有名的狂士,曹操、刘表都容不下他。用这个典,意思是"才华高到别人容不下"。
"风凛惠文冠"——夸风骨。惠文冠是御史戴的法冠,管弹劾的。意思是"你有一股敢说话的硬气"。
"波涛何处试蛟鳄"——夸本事。你这一身力气,本该去大风大浪里搏,结果没地方使。
然后第九、十句一沉:
"到白头、犹守溪山。"
头发白了,还在守这片山。
这一句是全词的转折点。前面夸得越高,这一句越疼。
你夸一个人"才华高到没人容得下",下一句说他"白头还在小地方守山",这不是夸,这是替他不平。
而且作者马上补了一句"且做龚黄样度,留与人看"——龚遂、黄霸是汉代最著名的两个"循吏",就是那种把地方治理得百姓叫好的官。这句话表面是安慰:做不了名臣,做个好官也行,留着给后人看。
但你细品这个"且"字。"且"是"暂且"、"就算了"。
"算了,就做个好官吧。"
这不是劝人看开,这是替人咽下一口气。
五、下片更狠:他写的是"你走了以后"
下片开头写景:"桃蹊柳曲阴圆。"
桃树小径,柳树湾,绿荫圆满了。这五个字是在说时间——春天过完了,树都长满了。
然后是"离唱断、旌旗却卷春还"。送别的歌唱完了,旌旗一卷,把春天也卷回去了。
注意这个说法:不是人走了,是"春天被带走了"。
一个人离开,把他所在的那个季节一起带走。这种写法在宋词里不算罕见,但用在这里特别准——因为这人是春天到任、春天离任的,他在这儿的时间,就是一整个春天。
接下来两句是全词最重的:
"襦裤寄馀温,双石畔、惟闻吏胆长寒。"
"襦裤"是个典故。东汉廉范做蜀郡太守,废除禁令,让百姓夜里做工,百姓富了,编歌谣唱"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裤"——从前连短衣都没有,如今有五条裤子。
所以"襦裤寄馀温"的意思是:你留下的好处,老百姓还暖着。
而"惟闻吏胆长寒"——只听说那些属吏的胆子,到现在还发凉。
一个是百姓暖,一个是小吏寒。同一句话里,写出了一个人治下的两种温度。这种对仗不是为了工整,是为了准确:好官的标准从来都是双向的,对下宽,对吏严。
最后两句:"诗翁去,谁细绕、屈曲阑干。从今后、南来幽梦,应随月度云端。"
你走了,谁还会一圈一圈地绕着那弯弯曲曲的阑干走?
这一句画面感极强。阑干是弯的,人是绕着走的,一圈一圈,像在等什么。这是一个人在官署后院无所事事、又舍不得走的样子。
而"南来幽梦,应随月度云端"——我以后的梦,会跟着月亮飘到你那边。
不说"我想你",说"我的梦会跟着月亮走"。
月亮成了快递。
六、他还写过一首,是重阳节登高
同一个词牌,毛滂还写了一首九十九字的,叫《登高词》。这一首反而更像"八节"该有的样子——因为重阳就是八节之外、但同样重要的一个大节。
《八节长欢·登高词》(节选)
泽国秋深。绣楹天近,坐久魂清。
溪山绕尊酒,云雾浥衣襟。
馀霞孤雁送乡愁,寄寒闺、一点离心。
佳人为折寒英。罗袖湿、真珠露冷钿金。
幽艳为谁妍,东篱下、却教醉倒渊明。
翻译一下就是——水乡的秋天深了。彩绘的柱子高得快碰到天,坐久了魂都清了。溪山绕着酒杯,云雾打湿了衣襟。晚霞和孤雁送来乡愁,寄到寒窗里,一点离人的心。美人替人折下寒菊,袖子湿了,露水冷得像珍珠、像金钿。这幽静艳丽的花,开给谁看呢?东篱下面,倒把陶渊明喝醉了。
这一首写重阳登高,"寒英"就是菊花,"东篱"是陶渊明的专利,"渊明"直接点名。
同一支曲子,前一首在送人,这一首在登高。
而两次都落在同一个动作上:望着远处。
前一首望的是"月度云端",这一首望的是"馀霞孤雁"。一个往南,一个往北,都是望不到的地方。
顺便说一句,重阳登高这件事,最有名的一首诗是王维的: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翻译一下就是——我一个人在他乡做客,每到一个节日就格外想亲人。远远地想到兄弟们登高的地方,人人插着茱萸,就少了我一个。
二十八个字。"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七个字,成了中国人过节的默认情绪。
你把这个和毛滂的"馀霞孤雁送乡愁"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规律:节日词写到深处,写的都是"缺一个人"。
八节也好,重阳也好,中秋也好。节日的本质不是庆祝,是清点——清点今年谁还在,谁不在了。
七、这个词牌后来被清朝人"用歪"了
《八节长欢》在宋代基本就是毛滂一个人的地盘。可到了清代,它忽然热闹起来。
清人拿它写了这些:
董以宁《八节长欢·折花送邻女》——折一枝花送给隔壁姑娘。
吴绮《八节长欢·戊申元旦》——写大年初一。
梁清标《八节长欢·生子,家宴时,孙婿初婚》——儿子出生,家宴,孙女婿刚结婚。
许嗣隆《八节长欢·癸酉元日早朝》——写元旦上朝。
你看这个用法:送花、过年、生孩子、上朝。
什么都能装。
原因很简单:名字太吉利了。
"八节长欢"四个字,摆在请柬上、贺轴上、寿屏上,都好看。清人填词,很多时候不是为了抒情,是为了"应景"——红白喜事、节庆往来,得有一首像样的词。这时候,一个名字带着"长欢"的调子,就是现成的选择。
这跟今天写春联的逻辑一模一样:没人在除夕夜认真品"天增岁月人增寿"的对仗,大家要的是那个意思。
一个北宋词人自创的调子,隔了七百年,变成了清代人家的节庆用品。
八、最后说回那个名字
"八节长欢",四个字,是一句祝词。
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八个节点,一年转一圈,转完了再转一圈。古人用这八根柱子搭起一年的框架,然后在框架上写一句"长欢"。
这是农业文明最朴素的愿望:但愿明年也这样,后年也这样。
而毛滂拿它写送别,写"到白头、犹守溪山",写"从今后、南来幽梦,应随月度云端"。
一个祝你全年快乐的曲子,被他用来送一个头发白了还在守山的人。
这不矛盾。
因为"长欢"这个词,在真实生活里从来不是"一直很高兴"。它更像是——在一堆不圆满里,还能找出几个可以举杯的晚上。
八节一年转一圈,人一生也转不了几圈。
所以那句"应随月度云端"才动人:人留不住,就让它跟着月亮走。
月亮每个月都圆一次。一年十二次。
这大概就是"八节长欢"的另一种解释:见不到的人,一年还能在月亮上碰十二回头。
附:钦定词谱《八节长欢》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调见《东堂词》。
格一 双调九十八字,前段九句五平韵,后段八句五平韵 毛滂
名满人间。记黄金殿,旧试清閒。才高鹦鹉赋,风凛惠文冠。波涛何处试蛟鳄,到白头犹守溪山。且做龚黄样度,留与人看。桃溪柳曲阴圆。离唱断旌旗却卷春还。襦裤寄馀温,双石畔惟闻吏胆长寒。诗翁去,谁细绕,屈曲阑干。从今后南来幽梦,应随月度云端。
中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中中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中 句仄中平中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 句平中仄中平仄仄平平 韵平中仄 句中仄中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平平仄 句平中仄仄平平 韵
此词平仄参下毛词别首,惟前段第八句句法不同,因不参校。
格二 双调九十九字,前段九句五平韵,后段八句五平韵 毛滂
泽国秋深。绣楹天近,坐久魂清。溪山绕尊酒,云雾浥衣襟。馀霞孤雁送乡愁,寄寒闺一点离心。杜陵老两峰秀处,短发疏巾。佳人为折寒英。罗袖湿真珠露冷钿金。幽艳为谁妍,东篱下却教醉倒渊明。君但饮,莫觑他,落日芜城。从教夜龙山明月,端的更解留人。
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仄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仄仄平平 韵
此与前词同,惟前段第八句添一字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