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南有一条街,街当中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铁板,板中间开一个圆孔,孔里垂下去一根铁链。链子有多长,没人量过:往下拽,拽得动,拽不到头。
井边立着一块碑,上刻五个字。前三个还清楚,后两个被摸得发亮,边角几乎平了:铁柱镇洪州。
这个人叫许逊,字敬之,汝南人,后来搬到南昌。他活了一百三十六岁,做过一任县令,剩下的事都在水里和天上。
书上给他记了两件。一件是他往城南那口井里立了一根铁柱;一件是东晋宁康二年八月一日,他带着全家四十二口,连宅子带院子一起上了天,院里那只鸡和那条狗也跟着去了。
两件事隔了四十年。中间那四十年,他一直在追同一样东西。

先说做县令那几年。
旌阳在江边。他到任是四月,县衙门口蹲着十几个人,不是告状,是等雨。江边的县一年淹两回,淹完了修堤,修堤要人,人是有的,就是每年都要死几个。
他进衙门的头一件事,是把堂上那张案桌搬出去,自己坐在台阶上。有人问为什么。他说,堂上高,看不见人。
那一年夏天瘟疫来了。江里先死鱼,再死人。前几任的做法是设坛、画符、把病人往城外抬。他把病人往城里抬,抬到县衙后面一块空地上,支三口大锅,井水,草药,一天煮三锅。
他喝第一碗。
有人劝他,说这病过人。他说,我先喝,你们才敢喝。
那年旌阳死了七百多人。这个数不好看。但前一年死的是两千。
第二年冬天,他辞了官。
辞官的理由书上写得体面,说他见晋室纷乱,弃官东归。实际他走的那天早上,县衙台阶上坐了一夜的人还没散,他开了后门。
他往东走,走到豫章。豫章就是今天的南昌,江从城里穿过去,湖在城外。水一年比一年高,堤一年比一年厚,人一年比一年少。
他在城外住下来,白天替人看病,夜里沿堤走。走了三年,他明白了一件事:堤不是被水冲垮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垮的。
那年秋天,堤上塌了一个洞。洞是圆的,边上有一圈刮痕,像有人拿一只大手从里往外推。他蹲在洞口看了半天,伸手进去,摸到一层滑的东西,凉的,有鳞。
第三年,他去赴一场宴。
刺史的女儿嫁了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长得极好,会说话,会写诗,人人都称一声好女婿。刺史请许逊去吃酒,意思是让他看看,也让他给句好话。
许逊进门,站在门槛上,没有往里走。
他闻到一股味。不是臭,是腥,像夏天河滩上晒了一天的水草。席上有一道鱼羹,没人动。
他坐下,问那年轻人,你是哪里人。
年轻人答了一个地名,答得很快,很齐,一个字不多。
许逊把杯里的酒倒了一点在桌面上。酒不散,聚成一颗圆珠,慢慢往年轻人在的那一边滚。
他站起来,说,这杯敬你。你袖口湿了。
年轻人低头看自己的袖子。袖子是干的。他抬起头的时候,脸已经不是方才那张脸了。
那天夜里,江边的人看见两头牛。
一头黄,一头黑,在沙洲上顶着角。沙被蹄子刨起来,落到水面上像在下雨。两头牛一般大,一般的角,一般的水淋淋的背。
岸上站着两个徒弟,一个叫施岑,一个叫甘战。他们手里有剑,可他们分不清哪一头是师父。
许逊下水之前交代过一句:我腰上系一条白布。
打了半个时辰,黄牛把黑牛顶退了三步。岸上两个人还是不敢动。沙太大,那道白布看不见。
后来是甘战先看见的。黑牛腰上有一线白,被沙糊住大半,只剩两寸。
他一剑下去。
剑砍在黄牛腰上,砍进去,拔出来,水里翻起一片红。黄牛滚进江里,江水红了三天。
三天以后水清了,堤没有塌。那年冬天,豫章人过了四十年来第一个安稳年。
许逊在岸边找到那只断角。角有半人长,断面是白的,像折断的骨头,摸上去是温的。他把它埋了。
第四年夏天,水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慢慢涨。三更,堤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短。天亮的时候,一个村子只剩三个人,坐在屋顶上。
许逊赶到,那三个人已经在屋顶上坐了一夜。其中一个问他:你是来杀它的,还是来看的。
他没有答。他在水里站了很久,水到胸口,脚底下是原来村口那条路,路面上的石头还认得出来。手里那把剑剑尖朝下,一直没抬起来。
那天之后他跟徒弟说,这东西杀不死。
徒弟问为什么。
他说,它在水里的时候,就是水。你把水砍开,水还是水。
他想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让人在城南找地方挖井。挖到三丈出水,水是浑的,有腥味。他让人接着挖,挖到第七丈,挖到石头。石头上有洞,洞里有风,风是凉的,从江那边来。
他让人铸一根铁柱。柱一丈二尺,八条铁索,索头打成钩,钩子朝下,钩住井底那块石头的边。
第一炉铁水浇下去,柱子歪了,扶正,第二炉。第二炉浇到一半,井下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底下敲门。抬铁水的人手一抖,一炉铁水泼在井沿上,烫掉一个人的半只鞋。第三炉才成。
柱子立好的那天夜里,他自己下去了。
徒弟在井口拉着绳子,放下去七丈,停住。井底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绳子上来三下。那是约好的信号,意思是拉我上去。
他上来的时候,手里那把剑没有了。徒弟问剑呢。他说,在下面。
井口盖了石板,板上留一个孔,孔里穿一根铁链。链子的另一头,谁也没见过。
他在井边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说了八个字:铁柱镇洪州,万年永不休。
这八个字后来刻在碑上。碑是后人立的,字是后人写的,只有这八个字是他说的。
那年冬天瘟疫又来。这一次他没有支锅,只让人把井水打上来,一人一勺,不许舀第二勺。
有人问为什么。他说,多舀的带不回家。
城外的人也来挑水。挑到半路桶一晃,洒出来的水落到地上就浑了,浑了的不算,得回去重挑。有人干脆在井边喝饱了再走,走两步,又回来。
那一年豫章死的人比旌阳少。
宁康二年八月一日。
那天早上他在井边洗手,洗得很慢。旁边卖豆腐的问他今天怎么洗这么久。他说,手上有点东西,洗不掉。
中午,天上有声音。不是雷,是车马的声音,很多车,很多马,从云里过来。邻居抬头,看见云里有一行车,看不见马。
院子里站着四十二个人。他站在最前面,一个接一个上去。
墙头上有一只鸡,门槛上卧着一条狗。鸡先上去的,扑了一下翅膀,就像跳一个不高的台阶。狗抬头看了看,也上去了,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
最小的那个重孙不肯走,抱着门框。他母亲把他抱起来,他的手还抓着,门框上被抠下来一块漆。
最后上去的是房子。
整座宅子从地上起来,很慢,像一个人从水里站起身。瓦上有一丛草,院里有一口井,门槛上有一块抠掉漆的地方。地上剩下一个方形的坑,坑底是夯过的土。
邻居跑进院子,只捡到一块瓦。
一千六百年后,那条街还在。
井还在,井口换了一块新铁板,板上的孔比从前小了一圈。旁边的万寿宫里供着他,每年八月一日有人来烧香、放炮,把红布系在井边的栏杆上。
铁柱在不在下面,没有人知道。有一年修下水道,挖开过井边的地,挖到两丈深,见到一层铁渣。工人说这是老铁,不值钱,又填回去了。
有游客带孩子来。孩子趴在井口往下看,井里有水,水面离井口三丈,黑,什么也看不见。
孩子问,铁柱呢。
旁边扫地的老人说,在底下。
孩子问,那蛟呢。
老人想了想,说,也在底下。
孩子又问,那它们谁锁着谁。
老人没有答。他把扫帚靠在碑上,走过去,把孩子从井沿抱了下来。
碑上那五个字,最后两个被摸平了。摸的人多半不知道那五个字念什么,只知道摸一下,手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