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下的村子,十年没下过一场雨。地里种什么,出苗三天就焦。人要喝水,得走四十里,用木桶背回来,路上洒掉一半。这天村里来了个和尚,说他有办法。村里人问,什么办法。他说,借一把扇子。
来历在《西游记》第五十九回到第六十一回。这座山叫火焰山,八百里,无春无秋,四面起火,连飞鸟都不从上头过。
要紧的是,这火不是天火。五百年前,猴子被推进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炼了四十九天。炉盖开的那天他跳出来,一脚把炉蹬倒,几块烧红的砖滚下山,落到这里,从此烧着。这件事他自己不记得了。他只看见前面有座山挡路,山那边是西天。
扇子在翠云山芭蕉洞,主人叫罗刹女,也叫铁扇公主。罗刹两个字是从梵语里来的,本来说的是吃人的女鬼。这一个不吃人。她嫁了牛魔王,生了红孩儿,管着一座山,山前山后的人年年给她送东西。她那把扇子一扇熄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想借的人排到山外,没有一个借到过。

先说这火是怎么过日子的。
村子在半坡上,四十来户。井是祖上打的,如今井底是干的,扔一块石头下去,响一声,很久才到底。地表的石头都有一层焦壳,黑的,抠一下能抠下来,底下是红的土,摸上去还是温的。
老人记得最后那场雨。他说那年他十六岁,雨下了半宿,屋檐水连成一条线,第二天早上院里积了一层泥。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孩子听着,没接话。这些孩子没见过雨。他们知道天上会响,响完就完了,不知道响完之后天上还会掉东西下来。
他们也不是不种地。种过。第一年种粟,出苗,长到膝盖高,一场热风过,全卷了。第二年改种耐旱的,种下去就没出。第三年他们不种了,去山下给过路的商队背货,一趟挣几升米。有人算过:背一桶水走一天,够浇三棵苗;三棵苗活下来一棵。这笔账算完,人就不种了。
背水的人肩膀上有一块茧,位置年年往下移。桶底垫一块布,走的时候布湿了,拧一拧,那点水也倒回桶里。他们说,四十里不算远,远的是回来的四十里,桶是满的,太阳在头顶上。
山神土地被叫出来过。老头从地里冒出来,站在焦土上,先跺了两下脚,说这火不归他管,他管的是土,不是火。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抬头看山。
和尚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开口的。他说,这火有源头,源头那把扇子能灭。村里人问,跟谁借。他说,跟我哥的女人借。
翠云山在火焰山西南。芭蕉洞门口种着两株芭蕉,叶大得能盖住一头牛。
罗刹女正在喝茶。小妖报进来三个字:孙悟空。她把茶碗放下,放得很轻,没有出声。
她说,你还有脸来。
悟空笑,说嫂嫂,我跟牛魔王是结拜兄弟,五百年了。
她说,我儿子呢。
红孩儿被观音收去做善财童子,是三百年前的事。在佛经里这是成正果,进了编制,永不退转。在她这里不是。她只记得那天回来,洞里空了,灶上还热着,孩子的鞋在门槛里侧,一只翻着。她知道儿子活着,知道他在南海,知道他再也不会饿,不会病,不会被人欺负。她也知道,她再也见不着他。
悟空说,那是好事。
她说,你也有师父。哪天来个比你大的,把你师父带走,说给他一个好去处,你愿意?
悟空没答。这一句他答不上来。
他改口说借扇。她说,借。她起身,从石匣里取出一把扇子,杏叶大小,柄上缠着旧布。她走到洞口,把扇子一展,扇面展开来有一丈二尺。
她只扇了一下。
风不是从扇面上起来的,是从人脚底下起的。悟空觉得脚一空,整个人被抬起来,往西南去,快得听不见声音。他抓着云,云散了;他翻身,翻不动。他一直飞,飞到一座山前,抱住一块石头,指甲翻了两片。
那地方叫小须弥山,离火焰山五万里。
山里住着灵吉菩萨。菩萨看他一眼,说,你惹她做什么。给了一粒定风丹,说含在嘴里,风就吹不动你。
他在那块石头上躺了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这扇子不是兵器,是家当。兵器能夺,家当不能夺。一个人守着一样东西过一辈子,你去要,就是要她的命。
第一次,就这么完了。
第二次他不硬来了。
他变作一只小虫,叮在茶沫上。罗刹女喝茶有个习惯,用碗盖撇沫子,撇完才喝。那天她心里烦,撇得急,一口下去,把沫子和虫子一起咽了。
悟空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跟头。
她扶着桌沿,汗从鬓角下来了。小妖围着她转,有的去拿药,有的说要请大王。她说不用。她坐在地上,喘着说,扇子给你,你出来。
他出来了,扇子在手里。扇柄上缠的布是湿的,她刚才一只手端碗,一只手攥着它。他一路走出芭蕉洞,走到山外,对着火焰山扇了一下。
火窜起三丈。他的眉毛燎了半边,脸上落了一层白灰。那确实是一把假扇,真的还在石匣里,她随手抽给他的,是洞里烧火用的那一把。
第二次,他拿到的是假的。这比空手更难看。
第三次,他换了一张脸。
他变作牛魔王。走路时身子往左偏半寸,说话前先咳一声,都是那五百年里学下的。洞口的小妖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罗刹女见他回来,先抱怨,说这山里一年比一年热,水一年比一年难挑,你倒好,一年回来两趟,一趟住三天。抱怨完了,她诉苦,说儿子的事。说到一半自己停了,去给他倒酒。
酒过三巡,她说,扇子你拿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她把扇子从石匣里取出来,还是杏叶大小,放在他手边。
悟空接了。他接了,念了口诀,扇子缩成一片杏叶,他噙在口里,起身告辞。
走到半路,"八戒"从后面追上来,喊师兄,说师父怕你拿不动,让我来接。
悟空把扇子递了出去。
递出去的那一下,他心里是松的。他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能把他的脸学得一样。
那人接过扇子,脸一变,是牛魔王。他把扇子往口里一噙,现出本相,一扇把悟空扇回火焰山下。
那一天打得难看。牛魔王现了白牛的本相,头如峻岭,角似铁塔,眼如闪电。天兵来了,李天王、哪吒、四大金刚,把这座山围了三层。哪吒斩他的头,斩一颗生一颗,斩到十几颗,血把坡上的土浸黑了。最后一刀穿了他的鼻,穿了绳,才牵得动。
罗刹女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双手把扇子举过头顶,跪在焦地上,膝盖底下是一层黑壳。
火是这样灭的。
第一扇,火焰低下去三尺。第二扇,风起来了,风是凉的,吹到人脸上像水。第三扇,云从四面来,压得很低。四十九扇之后,雨落了。
雨下了一天一夜。村里人不敢种。他们被这地方骗过太多次。第三天早上,才有个老汉抓了一把粟,撒进雨后的地里。
罗刹女还跪在那儿。她说,扇子给你们。她说,我只要一句话。
悟空说,你说。
她说,让我儿子回来看我一次。
悟空说,他在南海,好好的。
她说,我知道他好好的。我要他回来。
没有人答这一句。风把雨吹斜了,落在她背上。悟空把扇子还给了她,说,这是你家的东西。
书里后来给她补了一句,说她隐姓修行,也成了正果。一句,四个字,很像一个人把门关上,然后从外面替里头的人说了一句好话。
孩子们是那天下午才出来的。
他们站在院里,仰着头,张着嘴。有个小的伸出手去接,接住一看,手心里是黑的。雨里带着灰,五百年的灰,一层一层落在瓦上、树上、人的头发上。
他把那只黑手往脸上抹了一下,笑了。
石头上的焦壳被雨泡软了,抠开,底下是土,还是温的。有人在最大那块石头上刻字,刻得歪,刻的是某年某月某日,雨。
山还是红的。远看像一块烧过头的炭。
据说扇子还在翠云山。一年拿出来晒一次,晒完收回石匣。石匣的盖子有一道裂缝,用蜡封着,年年要重封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