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
三个字,一股仙气。像仙侠剧的片头曲,或者某个手游的登录界面。
跟这个,关系不大。
"望云"是个孝子典故。
唐朝狄仁杰做并州法曹,父母在河阳。有一次他登上太行山,回头看见一片白云孤零零地飘着,说了一句:"吾亲舍其下。"
我爹妈就住在那片云底下。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云飘走了,他才走。
所以"望云"=想家。而且是想得没法回家的那种想。
按这个逻辑,《望云间》应该写思乡。
但这首词里没有妈。
它写的是一片古战场:一道长城,一道关隘,一座城楼,和一个人在楼上站了一下午。
作者是金朝人。
一个金朝人,站在今天山西代县的城楼上,往北看。
名字:云在中间,人在底下
"望云间"这三个字,可以拆成两种读法。
第一种:望——云间。看云的那一边。
第二种:望云——间。在望云之间。
宋词的调名大多这么含糊,你读哪种都行。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调是赵可自己做的。
钦谱写得很明确:"调见《翰墨全书》,赵可登代州南楼,自度此腔。"
自度腔,就是自己作曲。
不是拿现成的曲牌填词,是自己定调、自己定句、自己定韵。
一个词人一辈子自度一两支曲子,不算少。赵可就这一支,还成了孤调——"此调惟此一词,无别首可校"。
意思是从宋到清,八百多年,只有他一个人填过。
一支曲子,只有一个使用者。
这就像一个歌手自己写了一首歌,写完自己唱了一遍,然后再没人唱过。
但它被抄进了词谱,一直留到今天。
正主:站在代州南楼上
先把原文摆出来。九十六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云朔南陲,全赵宝符,河山襟带名藩。
有朱楼缥缈,千雉回旋。
云度飞狐绝险,天围紫塞高寒。
吊兴亡遗迹,咫尺西陵,烟树苍然。
时移事改,极目春心,不堪独倚危阑。
惟是年年飞雁,霜雪知还。
楼上四时长好,人生一世谁閒。
故人有酒,一尊高兴,不减东山。
翻译一下就是——
这里是云州、朔州的南边,是整个赵地的锁钥,山河像衣襟衣带一样环抱着这座名藩。有一座红色的高楼隐隐约约,城墙一圈一圈地绕着。云从飞狐口那片绝险的地方飘过来,天把紫色的长城围在又高又冷的寒气里。凭吊那些兴亡的遗迹,近在眼前的西陵,一片烟树苍苍。
时移世改,放眼望去心里发紧,实在受不了这样独自靠着栏杆。只有年年飞过的大雁,认得霜雪,知道回来。楼上一年四季都好,可人活一世,谁真的闲过?老朋友有酒,这一杯兴致,不比谢安的东山差。
这首词最厉害的地方,是它没有一句抒情。
全是镜头。
你看它的顺序:
先来一个大全景——"云朔南陲,全赵宝符,河山襟带名藩"。从天上往下看,一片山河,一座城。
然后推近——"有朱楼缥缈,千雉回旋"。看见楼了,看见城墙了。
然后摇向远方——"云度飞狐绝险,天围紫塞高寒"。云从险要处过,天把长城围起来。
然后落到眼前——"咫尺西陵,烟树苍然"。
最后,人才出现——"不堪独倚危阑"。
人在第七句才出场,而且只是一个"靠着栏杆"的动作。
这就是电影的分镜逻辑:先给环境,再给人。人不重要,人只是这个环境里的一个刻度。
地理课:三个词,一张军事地图
这首词的门槛全在地名。三个词拆开,你就明白赵可站的地方有多要命。
第一个,代州。
今山西代县。它在雁门关下。
雁门关是什么地方?从战国到明代,中原防北方,第一道大门。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从这里出去;李牧守雁门,匈奴十年不敢近;卫青、霍去病出雁门击匈奴;北宋杨业父子守的也是这里。
所以代州南楼,不是观景台,是瞭望塔。
第二个,飞狐。
飞狐陉,太行八陉之一,在今河北涞源一带。
"陉"是山脉的断口,是穿山的通道。太行山横着,八个口子,飞狐是其中之一。
古代从华北进山西,要么走飞狐,要么绕远。所以飞狐是"绝险"——路窄、崖高、只容一骑。
"云度飞狐绝险"——云从那个口子里飘出来。
一个"度"字,写出了云的从容,也写出了人的过不去。
第三个,紫塞。
长城。
崔豹《古今注》说:"秦筑长城,土色皆紫,汉塞亦然,故称紫塞。"
为什么土是紫的?因为北方有些土含铁,夯出来的墙发暗红。
所以"紫塞"不是修辞,是颜色。
"天围紫塞高寒"——天把这道紫色的墙围在中间,又高又冷。
这一句是全词的定调句。你读完它,就知道这首词的气质:冷、硬、远。
顺便说"宝符"。
钦谱作"全赵宝符",《中州乐府》作"全赵幕府"。
"宝符"两个字是有典故的,而且跟代州严丝合缝。
《史记·赵世家》记:赵简子把儿子们叫来,说"吾藏宝符于常山之上,先得者赏"。
儿子们上山找,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庶子毋恤回来说:"已得符矣。"
赵简子问在哪儿。
毋恤说:"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
站在常山顶上往下看,代国可以打下来。
赵简子于是废了太子伯鲁,立毋恤——就是后来的赵襄子。赵襄子即位第一件事,就是灭代。
所以"宝符"这两个字,在这个位置,等于"这块地是我们赵家的命门"。
钦谱用"宝符",比"幕府"狠得多。
一个词,藏着一场灭国之谋。

代州城楼:朱楼独立于高墙之上,远处长城蜿蜒,云气横过山口
头牌:十六岁少年,给两只雁修了坟
现在请你把视线从代州往南挪一点,到太原。
金章宗泰和五年,公元一二〇五年。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忻州去并州(太原)应试。
路上遇见一个捕雁的人。
捕雁的说:今天捕到一只雁,杀了。另一只跑脱了,在天上悲鸣,不肯走,最后自己往地上一撞,死了。
少年把这两只雁买下来,葬在汾水边上,垒石做记号,叫"雁丘"。
同行的人大多写了诗。他也写了一首《雁丘辞》。
这个人叫元好问。
后来他把这首词改定了一遍,就是《摸鱼儿·雁丘词》。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
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翻译一下就是——
问这世上,情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人以生死相许?这一对南来北往的旅伴,老翅膀飞过多少寒暑。在一起时有多欢乐,分开时就有多苦,这里面还有更痴的儿女。那只活着的雁大概说过:万里层云,千山暮雪,我一个人,往哪儿飞?
横过汾水的那条路,当年的箫鼓早已寂寞,荒烟里还是那片平林。招魂也招不回来了,山鬼在风雨里暗暗地哭。老天也嫉妒它们,不肯让它们和莺儿燕子一样化成黄土。千秋万古,就留着这个地方,等后来的诗人,狂歌痛饮,来雁丘看看。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首情诗吗?
不是。
它是一篇悼词,写给两只鸟的。
"情为何物"这四个字,今天被电视剧用烂了。但元好问写它的时候,十六岁,还没谈过什么恋爱。
他看见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一只雁死了,另一只不肯活。
这件事把他打了一顿。
所以整首词不是在抒情,是在"追问"。他反复问:为什么?值不值?天为什么嫉妒?
而"只影向谁去"这五个字,是那只雁的内心独白——不,是元好问替它说的。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替一只鸟说话。
这首词后来成了金元之际最有名的词。元好问也成了金朝最后一位大诗人,金亡后不仕,编《中州集》,把一代人的诗全收进去——赵可的诗,就在这本《中州集》里。
所以这两个人是有交集的:一个写词的,一个收词的。
赵可的词进《中州乐府》,靠的就是元好问这一脉的保存。
扎心:站在西山,却爱东山
再说赵可另一首。
《凤栖梧·霜树重重青嶂小》,也是秋天,也是山西。
霜树重重青嶂小。
高栋飞云,正在霜林杪。
九日黄花才过了,一尊聊慰秋容老。
翠色有无眉淡扫。
身在西山,却爱东山好。
流水极天横晚照,酒阑望断西河道。
翻译一下就是——
经霜的树一层又一层,青色的山显得小了。高楼的飞檐上停着云,正好在霜林的树梢上。重阳的菊花才开过,喝一杯,姑且安慰一下这衰老的秋色。
远处的翠色若有若无,像用眉笔淡淡扫了一笔。人明明站在西山,心里却觉得东山更好。流水一直铺到天边,横着一片晚照。酒喝完了,望断了西河那条路。
"身在西山,却爱东山好"——这句是全词的核。
人在这个地方,心在另一个地方。
而"东山"这两个字,在宋金文人嘴里是有固定含义的:谢安隐居东山,后来出山做了宰相,淝水之战打赢了,又想着回东山。
所以"东山"="我想退休,但国家还需要我"。
上《望云间》结尾那句"不减东山",用的也是这个。
赵可两首词,一处"却爱东山好",一处"不减东山"。
一个人反复念叨同一个地方,说明他一直在别处。
体裁科普:四字一顿的边塞长镜头
《望云间》的句式很特别:四字句极多。
"云朔南陲,全赵宝符"——四字,四字。
"有朱楼缥缈,千雉回旋"——五字,四字。
"云度飞狐绝险,天围紫塞高寒"——六字,六字,而且是工整的对仗。
你把它念出来,会发现节奏是"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鼓点。
这不是巧合。边塞题材需要这种节奏:短、硬、一顿一顿,像马蹄,像更鼓,像城墙上的巡夜。
而长句只在结尾出现:"故人有酒,一尊高兴,不减东山。"
前三句一路短促,最后落到一个七字句上,气才松下来。
这就是"收"。
用生活类比:这词像一段航拍——前八句是快速切换的空镜(山、城、墙、云、树),最后一句才把镜头落到人身上,然后黑屏。
题材上,它属于"登临怀古"。
登高、望远、想历史、叹自己。
这个题材在中国诗里是老字号,从王粲《登楼赋》到杜甫《登高》,一路下来。
现代对应物是什么?是那种一个人站在山顶拍一条视频,镜头扫过城市,配一段很慢的音乐,最后打一行字:"这地方,两千年前打过仗。"
东西没变,只是换了个机器。
轶事:在考场墙上涂词的人
最后说赵可这个人。
他的生卒年,今天查不到。只知道字献之,号玉峰散人,泽州高平人,也就是今天山西高平。
贞元二年,一一五四年,他中了进士。那一年是金朝海陵王完颜亮的年号。
官做到翰林直学士。翰林院是给皇帝写诏书的,金朝一时的大诏令,多半出自他手。同僚评价他"典雅"。
有《玉峰散人集》,今天已经失传。诗靠《中州集》留了十几首,词靠《中州乐府》留了十首左右。
这么一位"典雅"的翰林,年轻时干过一件事。
《归潜志》记:他少年赴考,在考场的小屋里,往墙上写了一首词:
"赵可可,肚里文章可可。三场挨了两场过,只有这番解火。恰如合眼跳黄河,知他是过也不过。试官道、王业艰难,好交你知我。"
翻译一下就是——
赵可啊赵可,肚子里的文章也就那么回事。三场考试熬过两场,就这一场最要命。好比闭着眼睛跳黄河,谁知道过得去过不去。考官说了:建业艰难啊——好,让您知道知道我。
这首词写完,被完颜亮看见了。
皇帝不但没治他的罪,还很欣赏。
一个在考场墙上写"我闭眼跳黄河"的考生,后来成了给皇帝写诏书的人。
这就是金朝文人的两面:一面"典雅",一面痞。
你再看《望云间》里那个站在城楼上、一脸兴亡之叹的赵可。
同一个人的两副脸。
收尾:一座楼的四百年
代州南楼今天还在不在,我不敢说。
代县城里最有名的楼是边靖楼,也叫鼓楼,明洪武七年建的,三层,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雁门关方向。
赵可站的"南楼"是哪一座,历来说不清。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站上去之后看到的东西:云从飞狐口过来,天把长城围住,城下有一片烟树,树里埋着前朝的陵。
然后他想:这地方打过多少仗,换过多少主人,最后剩下一座楼,和楼上一个人。
"楼上四时长好,人生一世谁閒。"
楼一年四季都好,人一辈子没几天闲。
这句写得太平了,平到容易被跳过。
但你把它放在整首词的最后第二句,前面全是山河、长城、飞狐、紫塞——忽然来一句"人活一世谁闲过",就像航拍镜头忽然停住,画面里出现一个喘气的人。
八百年前一个金朝人,站在山西的城楼上,往北看。
他看见的不是敌人,是时间。
一个被赵可架在代州城楼上的北国边塞长镜头,一直没停机,还在往北摇。
附:钦定词谱《望云间》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韵」为押韵处。
调见《翰墨全书》,赵可登代州南楼,自度此腔。
格一 双调九十六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赵可
云朔南陲,全赵宝符,河山襟带名藩。有朱楼缥缈,千雉回旋。云度飞狐绝险,天围紫塞高寒。吊兴亡遗迹,咫尺西陵,烟树苍然。时移事改,极目春心,不堪独倚危阑。惟是年年飞雁,霜雪知还。楼上四时长好,人生一世谁閒。故人有酒,一尊高兴,不减东山。
平仄平平 句平仄仄平 句平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调惟此一词,无别首可校。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