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5月5日傍晚,自天津驶来的列车缓缓停靠在北京前门车站。

一身长衫的周树人提着藤编行囊,缓步走下月台,望着眼前陌生的京城街景。
这一年他二十八岁,一口浓重的绍兴口音,刚刚入职教育部,成为一名公职人员。
当晚,在同乡许铭伯的照料下,他安顿在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的绍兴县馆。
这个初来北方的南方青年,不曾料到,往后十五年,他会把京城大大小小的馆子尝遍;更不会想到百年之后,世人提起他,除了匕首一般锋利的文字,还会好奇那份留存至今、由许广平亲手记录的包饭菜单。
绍兴县馆后来改名绍兴会馆。
周树人最先落脚在西北侧的藤花馆,在这里住了整整四年。
院内原有一棵高大楝树,被大风摧折之后,又补种了槐树。1916年5月6日,他搬到会馆西南的补树书屋。
这间屋子之前曾有女子自缢,长久无人敢住。周树人恰恰偏爱这份难得的清静,选择在此读书写作。
书屋窗户没有玻璃,只用花格纸糊上,简单朴素。

迁入补树书屋的第二年,也就是1918年5月15日,《新青年》第四卷第五期,一篇短篇小说《狂人日记》刊发,署名鲁迅。
“鲁迅”这个名字,从此登上文坛,开启中国现代文学崭新的一页。
住进绍兴会馆之后,一件很现实的难题摆在他面前:一日三餐该如何安排。
会馆大门正对广和居,它坐落于菜市口附近,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八大居之一。翻阅《鲁迅日记》可以看到,在北京生活十五年,他到访过的餐馆多达六十五家,广和居是他往来最多的一处。
常有友人上门拜访,鲁迅便直接让人从广和居送餐上门。这便是早年的“外卖”,没有手机下单,依靠饭馆跑堂提着食盒,穿梭在曲折胡同,叩响会馆大门。
三不粘、炒腰花,是他在广和居最常点的两道菜。
三不粘以蛋黄、淀粉、白糖调配而成,不粘勺、不粘盘、不粘牙,口感绵软香甜。
炒腰花的烹制十分讲究,双锅齐用,一锅热油、一锅沸水。腰花切片先过水焯,再下入滚油快速爆炒,搭配青蒜、木耳,勾芡调味,出锅色泽红亮,脆嫩爽口。
鲁迅爱喝花雕酒,酒量不算大,但吃饭时总小酌几杯,炒腰花便是绝佳的下酒菜。他和郁达夫相聚饮酒,桌上常常摆着炒腰花、辣鱼粉皮、砂锅豆腐。

除广和居之外,致美楼、便宜坊、同和居、东兴楼、览味斋、杏花村、德国饭店,他都一一登门。
同和居的潘鱼、炸肥肠、九转肥肠,深得他喜爱;绒线胡同的和记小馆,主打清汤牛肉面,他常和陈师曾、齐寿山一同前去吃面;龙海轩的软炸肝尖、锅烧肚块,南味斋的糖醋黄鱼、虾子蹄筋,都是他心头好。
小有天是福建菜馆,1912年9月27日,他在日记写下:菜品皆是闽菜风味,红糟调味平平,不合胃口。
鲁迅本是江南人,口味却并不一味清淡,很快接纳北方饮食。哪怕牙齿、肠胃常年不适,饭后常常需要服药,依旧愿意探寻各色风味。
在北京这些年,他几乎尝遍京城美食。可这些老字号,消费并不低廉。
1913年9月4日日记记载:和友人在海天春共进午餐,四人一桌,四菜一汤,合计每月五元大洋。折算下来,平日一餐大约两角银元。彼时两角银元,足足能买下两斤猪肉。
而鲁迅的薪资,在稳步上涨。1912年5至7月,每月津贴六十元;8月起调至一百二十五元;10月涨到二百二十元;1913年2月,月薪二百四十元;1914年八月,升至二百八十元;1916年三月起,固定月薪三百大洋。
三百大洋,在民国初年是什么水平?当时普通北京百姓一家维持基础生活,每月只需两三块大洋。一块大洋购买力,大致相当于如今七八十到一百元。
老舍担任劝学员,月薪一百元;小学校长月薪四十元,普通小学教员二十五元,校工只有六元;北大图书馆管理员毛泽东月薪八元,馆长李大钊月薪三百元。老舍曾回忆,一角五分就能吃上一顿饱饭:炒肉丝、三个火烧、一碗馄饨外加两个鸡蛋,还能捎带一壶老白干。

鲁迅一个月的薪水,差不多抵得上一名小学教员一整年的收入。
1919年,三十八岁的鲁迅买下西城区八道湾胡同的三进四合院,占地两亩,三十间房,带花园与跨院,许寿裳笑称院子宽敞到可以办运动会。购房花费三千五百大洋,装修又花三百一十五元,他靠一年薪资,全款拿下这座四合院。
只是薪水发放并不稳定,北洋政府长期拖欠薪俸。1921年,他全年应得三千六百元,实际只拿到两千五百五十元,到手仅七成。当年五月二十四日,日记写下:午后前往午门索薪。
史料注释写明,那一年北洋财政亏空巨大,教育部连续五个月停发薪水,部里职员集体前去索要欠薪。
鲁迅从不回避谈钱。
他曾写下自己的生存理念:首先是生存,其次是温饱,而后是发展。这里的生存,不是苟活;温饱,不等于奢靡;发展,更不是放纵享乐。

他的日记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下所有收入、开销。学生李秉中在军中苦闷,想要辞官,鲁迅回信劝他:人总要吃饭,便不得不劳作,往后谋生,只会愈发艰难,只能暂且混混。
这句“混混”,不是消极躺平,是看透现实之后的务实。
他说过,金钱二字听来刺耳,不少清高之人耻于谈及,可人人都要吃饭穿衣。那些嘴上鄙薄钱财、私下享受美食的人,饿上一日,论调便会全然不同。
该拿的报酬,他分毫不会退让。离开北京之后,蔡元培为他安排每月三百大洋的固定收入,他坦然收下。有人不解,拿着北洋的薪俸,为何还要撰文批判当局?在鲁迅看来,领取薪酬,和发表自己的看法,二者并不冲突。
1926年,鲁迅辞去教育部职务,专职写作。稿费行情优厚,最高可达千字三十大洋,加上北大、北师大授课酬劳、翻译版税,月收入稳定在三百至五百大洋,一年收入可达一万五千银元。
学者陈明远统计,1927到1936年在上海的九年,他总收入七万八千余元,月均七百二十三元有余。一生总收入约十二万银元,仅北新书局支付的版税,就有五万五千多元。
1927年10月3日,鲁迅和许广平乘船从广州抵达上海,先落脚共和旅馆,八日搬入景云里二十三号,当日二人成婚。
景云里是新式石库门弄堂,二十三号是第二排最后一栋小楼。安顿下来之后,吃饭成了难题,他们不愿自己开火,鲁迅也不想许广平操劳家务。

彼时上海流行包饭,饭店做好饭菜按时送到家中,是一套成熟的送餐服务,和北京广和居的送菜相比,体系更加完善。于是鲁迅一家,连续七个月依靠这种包饭,也就是民国版“外卖”度日。
自1927年11月起,许广平开始逐日记录午餐、晚餐,这份记录一直延续到1928年6月,两本薄薄的菜谱,如今珍藏在上海鲁迅纪念馆。研究者赵惠民后来回忆,第一次见到这份菜谱,在场学者都十分惊叹。
菜单之上,菜式丰富多样:蒸沙丁鱼、藕炖猪脚、红烧鳜鱼、梅菜蒸肉、椰菜牛肉、雪菜烧鱼、萝卜鱼松、土豆腊肉、油爆虾、蒸鸡、羊肉煲、罗汉斋、芥菜鸡杂汤,广帮、绍帮、海派菜式轮番上桌。
几乎每餐标配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很少重复。鲁迅偏爱吃鱼,各类鱼肴在菜单里频频出现。拿1928年元旦举例,午餐是洋薯炖鸡、咸菜煮鱼、炒卷心菜,搭配榨菜粉条肉片汤;晚餐有合掌菜炖肉、萝卜烧牛肉、木耳芹菜炒鱿鱼。
一餐花费两角五分至四角大洋,每月菜金大约二十元,这笔钱包含周建人一家以及来客一同就餐。如果只算鲁迅与许广平两人,每月菜金接近三十元。
1928年上海面粉厂薪资记录显示,工人月平均工资仅十七点一四元。单单两个人的菜钱,就差不多抵得上两个工人的月薪,这还不算买书的开销。鲁迅每月购书,平均就要花四十七点九元。
对比他的收入,这笔开销并不算沉重。当时上海四口工人家庭,每月全部生活费不到四十元,鲁迅的月收入,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家庭的十八倍。
但这份菜单,不只是一个文人富足生活的记录。
那句家喻户晓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很多人不知道,诞生于一场饭局。1932年郁达夫设宴,铺开素绢,请宾客题字,鲁迅当场挥笔写下这两句,旁题小字: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千古名句,诞生在宴席之间。
鲁迅的饭局,从来不止果腹。他省下的钱,大多用来扶持困顿青年。
《走进鲁迅》记载,李霁野求学缺钱,鲁迅借出近百元学费,对方多次想要归还,他都委婉推辞。近百元,相当于小学校长两个月薪水。
有青年求职,鲁迅托郁达夫帮忙安排岗位,每月三四十元薪资由他承担,和书局对半分摊。可这名青年和女友不辞而别,鲁迅也没有半句怨言。
廖立峨前来求助,希望鲁迅帮他安置工作、资助女友读书,鲁迅尽力奔走相助。1934年在内山书店偶遇两名青年,看完稿件之后,主动资助路费,帮他们返程。
未名社初创,需要六百元启动资金,鲁迅独自承担一半,其余由家境贫寒的几名青年分摊。他优先把自己译作《出了象牙之塔》《小约翰》交付出版。李霁野翻译《往星中》,缺钱付印,鲁迅借给他一百元,保住译稿留给未名社。
喜爱世界语的青年出书困难,鲁迅垫付制版费、稿酬,亲自校对文稿、挑选插图、设计版式,撰写校后记。晚年,他还嘱咐胡风,定期从左联经费里拿出钱款,接济彭柏山的生活。
这些资助青年的钱款,都来自他一笔一笔的稿费、版税与薪俸。日记里记下每一笔收支,却很少对外提起这些帮扶。
早年家道中落,父亲患病,他往返当铺与药铺,尝尽人情冷暖;为节省开支,选择不收学费的洋务学堂;后来经济窘迫,中断学业从日本回国。他深深懂得贫穷的滋味,所以明白安稳生活有多难得。
他看重钱财,却不贪财;记账细致,却不小气;收入丰厚,却愿意倾囊相助后辈。
上海鲁迅纪念馆展柜之中,许广平手写的菜谱静静躺着,泛黄纸页上,工整记下一日两餐的菜式与花费。这是一位妻子细致的日常记录。
1928年6月,菜谱停笔,包饭的日子结束。生活安定下来,许广平开始走进厨房,亲手做饭,景云里的小屋,升起家常烟火。
1936年10月19日凌晨,鲁迅在大陆新村九号寓所离世,枕边还放着一包他爱吃、未曾拆开的萨其马。
时光回溯到1912年那个傍晚,二十八岁的周树人站在前门车站,行囊简单,口音带着江南水乡的味道。当晚落脚绍兴会馆,那时他还未尝广和居的佳肴,还没有写下《狂人日记》,“鲁迅”这个名字,还没有被世人熟知。
那天夜里,他也只是一个饥肠辘辘的普通人。
从北京前门月台,到上海大陆新村的病床,二十四载光阴,他踏遍京城六十五家饭馆,在广州尝遍茶室风味,留下长达七个月几乎不重样的家用菜单。他攒下十二万银元,购置四合院,收入远超普通百姓。
可比起优渥的伙食,更珍贵的是他的本心:吃得精致,却不沉溺享乐;手头宽裕,却一心帮扶青年;善于理财,却从不算计旁人。
舌尖尝遍百味,笔下留给后世的精神财富,远比一桌佳肴厚重。
1932年郁达夫的宴席之上,素绢铺开,笔墨落定,十四个字流传百年。横眉直面非议,俯身甘为孺子。写完,他放下笔,端起酒杯,浅浅抿一口花雕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