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南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当中有道竖缝,不宽,伸得进一只手。缝口被人摸得发亮,缝里塞着几枚硬币,塞不进去的落在底下,积了一层。石头西边立着两座石阙,汉朝人刻的,阙身上也刻着这块石头的名字:启母石。
来历在《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楚辞·天问》里只留了一句:「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禹变成熊、她看见、她变成石头这一节,今本《淮南子》没有,靠《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的一段佚文存下来,四十几个字。启母石在嵩山,启母阙建于东汉延光二年,一千九百年了,还立在那儿。
上古的人管这种事叫祥瑞。祥瑞不是好兆头。它是天上批在人事上的一行字,批完就收走,人接着过日子。

先说那头白狐。
禹三十岁还没娶。这个岁数在那年头不算小。他自己也急,急的不是没老婆,是「恐时之暮,失其度制」——怕耽误了该办的事。他走到涂山,站在路口,对跟着他的人说了一句:我要娶,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当天就来了。
一只白狐从草里出来,九条尾巴,慢慢走到他面前,坐下。九条尾巴扫过草叶,声音不像一只野兽,像九个人先后走过。
跟他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涂山这一带有狐,狐不稀奇。九条尾巴的狐,谁也没见过。
禹看了很久。他说的话,后来被记了下来:「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白色是我穿的颜色,九条尾巴是王者的凭证。
这话听着像解释,其实是认领。他要娶亲,天上就送来一只九条尾巴的狐狸;他一开口,就把这只狐狸说成了自己的凭证。
然后涂山人唱歌。
歌是这么唱的:「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一只慢慢走的白狐,九条尾巴又长又软。让它成家,我们这地方就兴旺。
歌一唱,事情就定了。
这里要停一下。这桩婚事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问她。歌里唱的是「成于家室」,唱的人是一族人,听的人是禹,被唱的那个人站在旁边,谁也没看她。她听见自己的婚事被人唱出来,像听见别人在念一份和自己有关的文书,念完了,折起来,归档。
有的说法把两件事合成一件,说涂山氏就是那只白狐。有的说法分得很清:白狐是征兆,涂山氏是涂山部落的女儿。两种说法我都留着。反正后来的人一提涂山氏,脑子里先浮出来的是一条尾巴。
婚后的日子,书上没有。只知道禹在外面十三年,三过家门不入。
第一次过门口,她正在院里晒东西。她听见脚步,抬头,脚步已经过去了。
第二次,孩子在门里哭,她在门里哄,禹在门外。门是柴门,缝很宽,能从缝里看见一只脚。那只脚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次,她没有出来。
门口那碗饭,凉了热,热了凉。她后来自己也不记得热过多少回。
禹手上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道道。每量一处水,刻一道。他回来那几趟,木牌上的道子已经密到看不清了。他坐在门槛外头,把木牌翻过来,用刀在背面起了个新头。
她问,还要多久。
他说,水退了就好。
有一次她把那块木牌拿起来,想数一数。数到三十几道,道子挤在一处,分不出个数,木牌边上一道旧裂纹把末尾几道劈成了两半。她放回原处,手心沾了一层木屑。
轘辕山是硬石头。凿了三个月,一天进不了一尺。
禹后来不用人了。他走进山里,再出来的时候不是人。是一头熊。黄的,站起来比人高一个头,前掌一拍,石头裂成两半,一抱就抱起来扔下坡。
这一段,古书只写了四个字:「禹化为熊。」
他化熊的时候不肯让人看见,连自己的手下都避开。他跟妻子约了个法子:他在山上干活,山腰挂一面鼓,鼓响,她就送饭上来。鼓不响,别上来。
鼓是麋鹿皮蒙的,挂在岩壁上,绳子系在一块活动的大石头上。
那天他跳上那块石头,脚下一滑,另一只脚扫在鼓面上。
鼓响了。
一声,很短。
她在山下听见了。她把饭罐提起来,往山上走。
山路拐过第三道弯,她看见石堆上站着一头熊。
熊的脖子上系着一块布。
那块布她认得。是她织的,靛蓝染的,边上有一道没织齐的线。她给他系在腰上,说这个挡石头。
熊回过头来。
她没有叫。她手里的罐子掉在地上,陶罐顺着坡滚下去,米撒在石头上,一粒一粒,白的。
她转身跑。
熊从石堆上跳下来追。追了两步,它停了一下——它大概是那时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它没有变回去。它接着追。
这一段,古书上也只写了一句:「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
惭而去。三个字,跑了。
嵩高山下有一条沟。她跑到沟边,跑不动了。
不是累。是她不想再跑了。
她把手放在石壁上。石头是暖的,下午晒过的。
她的手先变。指甲,指节,手腕。石头从她的手往胳膊上走,像水往上渗。她没有抽手。
禹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块石头了。
石头上有她手掌的形状,五指分开,按在石壁上。他伸手去摸,摸到的还是石头。石头是温的。
有人说她最后说了一句话。说什么的都有。有一种说法是「你回去」。有一种说法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把篮子放在地上,篮子里的碗还是正的。
我倾向后一种。一个人在那种时候,大概顾不上说话。
禹在石头前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归我子。」
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石头北面裂开了。不是炸开,是裂开——一道缝,从底下往上走,走到一半停住,然后慢慢张开,张开一尺多宽。
里头有个孩子。脐带还在,缠在腿上。他睁着眼,没有哭。
禹伸手去抱。伸出去的是熊掌。
他把手收回来,站在那儿等。等了多久,书上没写。等手变回人的手,他才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哭了一声。山响了一下,像应他。
他给孩子取名启。启,是开的意思。
启长大以后问过他一次:你最后一次摸到她,是什么样子的。禹说,是温的。
启自己去看过那块石头。他伸手进缝里,摸到的地方是凉的。
启长大了,后来做了夏的国君。
那块石头留在原处。石缝一直在,雨水灌进去,冬天冻,夏天晒,缝的两边磨得越来越圆。后来的母亲抱着孩子来摸,摸那道缝,说摸一摸好养活。
东汉延光二年,有人在石头西边立了两座石阙。阙上刻着这块石头的来历,刻着「启母」两个字。石头从此有了名字,叫启母石。
阙上还刻着别的:车马出行,猎犬,一只三足乌,一只九尾狐。
九条尾巴的那只,刻在东阙的北面,刻得不大,尾巴一根一根分得清楚。刻的人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刻什么。他只是在照一个旧样子刻。那个样子,是祥瑞。
一千年后,同样的九条尾巴,长在了别人身上。
妲己是九尾狐,褒姒是九尾狐,还有几个亡了国的女人,也被说成九尾狐。同一个记号,先是「王之证」,后来成了「亡国之兆」。
翻过来不难。一个国家亡了,总得有个原因;找原因的人不愿意说是国君自己的事,就去找一个女人;找女人的时候,还得给她安一条尾巴。尾巴一安,事情就说得通了。
这只狐狸还出过海。日本叫它九尾狐,说它化名玉藻前进了宫;朝鲜半岛也叫它九尾狐,说它住在山里,会变成女人。一只狐狸上了船,在别的地方,也变成了坏东西。
而在最早的那条记录里,它是一族人唱出来的好兆头。
石头还在嵩山。
缝口被摸得发亮。有人往里塞硬币,塞不进去的就落在石头底下,积了一层,绿的。
庙会上有老人指着石头说,这就是启母石,禹的妻子变的。
小孩问,她还能变回来吗。
老人说,变不回来了。
小孩又问,那她叫什么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
书上写的是「涂山氏」。一个姓,一个族,没有名字。石头有名字,阙有名字,孩子有名字。她的名字,一个字也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