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上忆吹箫"——七加一,八个字。第一次见的人通常会干三件事:数一遍字数,怀疑是不是打错了,然后想这人网名怎么还没改。
它当然不是网名,是词牌名。而且断句方式跟你以为的不一样:凤凰台上 / 忆 / 吹箫。
"凤凰台"不是南京那个凤凰台,是秦穆公给自己女儿女婿盖的一座楼。"忆吹箫"是想念那个吹箫的人。合起来就是一句完整的话:我站在这座台上,想那个吹箫的人。
这名字土吗?土。但它土得很准确——因为这调子从生下来那天,写的就是"等一个不回来的人"。

冷香炉,乱锦被,帘外日已高
一、一个两千五百年前的私奔故事
这词牌的版权,得追到《列仙传拾遗》里的一段神话:萧史擅长吹箫,能模仿鸾凤的叫声。秦穆公有个女儿叫弄玉,也爱吹箫,穆公就把她嫁给了萧史。萧史教弄玉学凤鸣,学了十几年,凤凰真的飞来落在他们屋顶上。穆公专门给他们盖了座"凤台",夫妻俩就住在上面。又过了几年,弄玉乘凤凰、萧史乘龙,一起飞走了。
一句话总结:这是一对靠才艺谈恋爱、最后一起升天的夫妻。
所以"凤凰台上忆吹箫"从头到尾都是这个故事的复读机。你在台上,箫还在,人没了。这个画面太适合写离别,以至于后人根本不需要另起名字,直接用故事当标题。
《高丽史·乐志》里它又叫《忆吹箫》——你看,连外国人都嫌太长,给删了三个字。
需要说明的是:这调子在宋代不算热门。它属于那种"文人喜欢、歌女不太唱"的类型,存词量远比不上《浣溪沙》《水调歌头》。但它有李清照。
二、李清照的体检报告:她一条条排除了所有原因
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是这调子能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
《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翻译一下就是——香炉里的香烧完了,冷了;红被子乱堆在床上,像一摊浪。她起来了,懒得梳头。梳妆匣落满灰也不擦,太阳都照到帘钩上了。她最怕的就是离别这件事,心里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近瘦了——不是因为酒喝多了,也不是因为悲秋。"罢了罢了",这一回他走,唱一万遍《阳关三叠》也留不住。想着那个人像武陵渔人一样走远,这座楼被烟锁住了。只有楼前的流水还惦记她,念着她整天站在那儿望。而她望的那个地方,从今天起又多了一层愁。
等一下——你以为"新来瘦"是在撒娇吗?
这是在写病历。而且是一份排除了所有常见病因的病历:不是喝酒喝的,不是换季情绪低。那是什么?她没说。她把这个空格留给了读者,也留给了那个正在收拾行李的人。
这就是李清照最厉害的地方:她越克制,你越难受。 全词没有一句"我好苦",只有香冷了、被乱了、匣子落灰了、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四个生活细节,一个比一个懒。人不会因为懒而懒,人是因为心里空了才懒。
再往下,"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两层典故叠在一起:武陵人是刘晨阮肇入天台遇仙、回来已过百年的故事;秦楼就是前面那座凤台。一个说"你走的是仙境,回来世上已换了几代",一个说"我困在这座楼里,出不去了"。一出一锁,两个人的人生从此不同步。
最后那句"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把水写成了唯一的证人。人不回来,水还在流;水不会说话,但它"看见"了她站了多久。这是中国文学里最省力的深情——不解释,只让景物作证。
关于写作时间,学界有两说:一说作于她与赵明诚屏居青州期间(约1118—1120年前后,赵明诚或有外任);一说作于宣和三年(1121)赵明诚赴莱州任职之际。地点在青州,这个没有争议。至于"武陵人远"是不是暗指赵明诚蓄妾,那是后人读出来的,词里没写,不必当成定论。
三、正体不在李清照手里,在一首"约人喝酒"的词里
容易被忽略的一点:钦定词谱把这个调子的正体,判给了晁补之,不是李清照。
《凤凰台上忆吹箫》
千里相思,况无百里,何妨暮往朝还。
又正是、梅初淡泞,莺未绵蛮。
陌上相逢缓辔,风细细、云日斑斑。
新晴好,得意未妨,行尽青山。
应携后房小妓,来为我,盈盈对舞花间。
便拌却、松醪翠满,蜜炬红残。
谁信轻鞍射虎,清世里、曾有人閒。
都休说,帘外夜久春寒。
翻译:相隔千里才叫相思,咱俩不到百里,早晚来回跑一趟不就行了。现在正是梅花将开未开、黄莺还没唱起来的时节。路上碰见就慢慢骑,风很细,云和太阳都斑斑点点。天晴得好,兴致来了不妨把青山走个遍。你该带上家里的小歌女,来给我助兴,在花间跳上一曲。然后就着满杯松醪酒喝干,看蜡烛烧到只剩红渣。谁能信,这个骑着轻鞍能射虎的人,在太平年月里居然闲成这样。都别说了,帘外夜深了,春寒。
看出来了吧——同一首词牌,晁补之写的是"约朋友来喝酒",李清照写的是"他走了我瘦了"。调子是一样的调子,人生是两种人生。
这也是宋词的常态:词牌只是容器,装什么由你。凤凰台可以是真的想念,也可以只是喝酒时的背景板。
四、元朝人吹这支箫,吹的全是漂泊
到了元代,张翥又拿这调子写了一首听箫的词,收在《蜕岩词》里。
《凤凰台上忆吹箫》
琪树锵鸣,春冰碎落,玉盘珠泻还停。
渐一丝风袅,照飏青冥。
疑把红牙趁节,想有人、记豆银屏。
何须教,琵琶汉女,锦瑟湘灵。
追思旧时胜赏,醉几度西湖,山馆池亭。
惯倚歌花月,按舞娉婷。
岁晚相逢客里,且一尊、同慰漂零。
君休惜,吴音朔调,尽与吹听。
翻译:箫声像玉树相击,像春冰碎裂,像珍珠倒进玉盘又忽然停住。慢慢有一丝风袅袅升起,飘向青天。让人怀疑是有红牙板在打拍子,想着屏风后面有人默记曲谱。何必再请汉水神女弹琵琶、湘水女神鼓瑟。回想当年那些赏心的乐事,几次在西湖醉倒,在山馆池亭流连。听惯了倚歌看舞、按拍起舞的日子。如今年晚,在异乡碰上你,先干一杯,彼此安慰一下这漂泊。你别心疼,南音北调,都吹给我听。
这首词最动人的是最后两句。"吴音朔调,尽与吹听"——南方的小调、北方的腔,你随便吹,我都听。
一个在异乡过年的老人,听见有人吹箫,说的不是"我想家",而是"你尽管吹"。这是把所有的乡愁,都换成了"我不挑"。 张翥是晋宁人,一生大半时间在南方做官,元末天下已乱,他写"岁晚相逢客里"这五个字,分量很足。
你看,同一个"凤凰台上",秦穆公的女儿在上面等成仙,李清照在上面等丈夫,张翥在上面等一个能一起听曲的人。这座台子从来没变,变的是站在上面的人。
五、九十五字和九十七字,差的不是两个字
《凤凰台上忆吹箫》正体九十七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李清照这首是变体,九十五字——前后段第四句各减两字,换头处还塞了个短韵。
那个短韵就是"休休"。
这两个字单独成句、单独押韵,等于在两段之间砸了一下桌子。前面全是绵密的叙述,到这里突然停住,重重叹两声。这种处理叫"藏短韵",是宋代词人最爱炫的技法之一——就像唱歌时突然清唱两个字,乐队全停。
气质上,这调子属于"慢、密、转"三件套:句子长,意象密,情绪一层套一层。它不适合喊,适合低声说。对应到现代,大概是深夜两点发给对方又删掉的那条长微信:写了三百字,最后发出去一个句号。
题材上它偏窄,基本就干两件事:写相思、写听箫。偶尔有人拿它祝寿(曹勋写过),效果像在葬礼上放喜庆音乐,不是不行,就是别扭。
六、那场"写词比赛",和一段不太可靠的故事
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婚姻,在文人八卦里是顶流素材。最出名的一个段子是:赵明诚不服气老婆词写得好,闭门三天写了五十首,把李清照一首混进去,请朋友陆德夫点评。朋友反复看,说只有三句最好——"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赵明诚当场服气。
这故事出自《琅嬛记》,一本明代人编的杂书,学界多认为靠不住。但它流传得比任何考证都广,因为它太符合大家对这对夫妻的想象:一个要强,一个更强。
真实的情况平淡得多,也好得多。他们一起收金石、校书、喝茶赌记性,赢了的人先喝茶,笑得太厉害,茶泼一身。李清照晚年写《金石录后序》,回忆这些事,写到最后是"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
所以《凤凰台上忆吹箫》里那个"慵自梳头"的女人,不是虚构的闺怨符号。她真有其人,真有那么一座楼,真的在某个上午懒得起床,然后把这个上午写成了一首词。
八百年后,这词的调子还在,名字还这么长。你把它念一遍,念完刚好是一口气的长度——像是替她叹的。
附:钦定词谱《凤凰台上忆吹箫》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列仙传拾遗》云:“萧史善吹箫,作鸾凤之声。秦穆公有女弄玉,善吹箫,公以妻之,遂教弄玉作凤鸣。居十数年,凤凰来止,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数年,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去。”调名取此。《高丽史·乐志》一名《忆吹箫》。
格一 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 晁补之
千里相思,况无百里,何妨暮往朝还。又正是梅初淡泞,莺未绵蛮。陌上相逢缓辔,风细细,云日斑斑。新晴好,得意未妨,行尽青山。应携后房小妓,来为我,盈盈对舞花间。便拌却松醪翠满,蜜炬红残。谁信轻鞍射虎,清世里,曾有人閒。都休说,帘外夜久春寒。
中仄平平 句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平平 韵中仄仄平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中中平中仄 句中中中中仄平平 韵中平仄 句中中仄中 句中仄平平 韵平中中平中仄 句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平平 韵仄中仄平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 句中中中中仄平平 韵中平仄 句中中仄仄平平 韵
此调以晁词为正体,若曹词以下,或添声、或减字,皆变体也。 此词前后段第四句皆上三下四七字,前结三字一句、四字两句,后结三字一句、六字一句,权无染、侯寘、张炎、彭履道词俱如此填。 按张词前段第四句“犹记得、琵琶半面”,“犹”字平声。权词后段第一句“应是飞琼弄玉”,“飞”字平声。侯词第二、三句“湘裙窄,一钩龙麝随鞍”,“一”字仄声,“龙”字平声。彭词第八、九句“石城晓,数声又递寒砧”,“石”字仄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下词。惟张台卿词起二句平仄全异,故不校注。
格二 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十句五平韵 曹勋
碧玉烟塘,绛罗艳卉,朱清炎驭升旸。正应运真人诞节,宝绪灵光。海宇均颁湛露,环佩拱,北极称觞。欢声浃,三十六宫,齐奉披香。芬芳。宝熏如霭,仙仗捧椒扉秀绕嫔嫱。上万寿双鬟妙舞,一部丝簧。花满蓬莱殿里,光照坐,尊俎生凉。南山祝,常对化日舒长。
仄仄平平 句仄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仄仄平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仄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仄仄仄平平 韵
此词句读悉同晁词,惟换头句藏短韵异。
格三 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 张台卿
长天霞散,远浦潮平,危阑注目江皋。长记年年荣遇,同是今朝。金銮两回命相,对清光频许挥毫。雍容久,正茶杯初赐,香袖时飘。归去玉堂深夜,泥封罢,金莲一寸才烧。帝语丁宁曾被,华衮亲褒。如今漫劳梦想,叹尘迹,杳隔仙鳌。无聊意,强当歌对酒怎消。
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仄仄 句仄平平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仄仄 句仄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仄仄平 韵
此与晁词同,惟前后段第四句各减一字,第九句各添一字异。 此词前段起二句第二字平仄与各家异,若起句作第二句便与晁词同,恐有传写之讹,故不汇校入图。
格四 双调九十六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 吴元可
更不成愁,何曾是醉,豆花雨后轻阴。似此心情自可,多了閒吟。秋在西楼西畔,秋较浅不似情深。夜来月,为谁瘦小,尘镜羞临。弹筝旧家伴侣,记雁啼秋水,下指成音。听未稳当时自误,又况如今。那是柔肠易断,人间事,独此难禁。雕笼近,数声别似春禽。
仄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 句仄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
此亦与晁词同,惟前段第四句减一字异。
格五 双调九十五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十一句五平韵 李清照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平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平仄仄平平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仄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平仄平 句仄仄平平 韵
此与晁词同,惟前后段第四句各减二字,换头句藏短韵,后段结句添二字作四字两句异。 按赵文“白玉搓成”词前后段第四、五句“羡司花神女,有此清閒”、“怪天上冰轮,移下尘寰”,换头句“凭阑。几回澹月”,后结三句“聊寄与,诗人案头,冰雪相看”,正与此同。
格六 双调九十五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张翥
琪树锵鸣,春冰碎落,玉盘珠泻还停。渐一丝风袅,照飏青冥。疑把红牙趁节,想有人记豆银屏。何须教,琵琶汉女,锦瑟湘灵。追思旧时胜赏,醉几度西湖,山馆池亭。惯倚歌花月,按舞娉婷。岁晚相逢客里,且一尊同慰漂零。君休惜,吴音朔调,尽与吹听。
平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仄仄 句仄仄仄平平 句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与李词同,惟换头句不藏短韵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