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第一层"——这五个字念出来,脑子里自动弹出游戏加载界面:一片云海,几根玉柱,右下角写着"第一层·试炼之地",还配一段古筝。
巧了,差不离。
"瑶台"是中国神话里神仙住的楼台,传说在昆仑山上,一共十二层,每层广千步,全用五色玉做台基(《拾遗记》)。李商隐写过"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瑶台十二层",李白写过"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所以"瑶台第一层"的字面意思就是:仙宫的一楼。
一楼最接地气,也最容易撞见人。这调子就是这么个东西——它不写神仙,它写人间的热闹,只不过给热闹套了个仙境的壳。

云海玉台,灯河如银河,仙宫第一层
一、它的出生证明,是一段宫廷八卦
这词牌的身世特别不正经,全写在一句话里。
陈师道《后山诗话》:"武才人出庆寿宫,裕陵得之。会教坊献新声,为作词,号《瑶台第一层》。"
翻译:宫里有位武才人,从庆寿宫(太后住的地方)出来,被裕陵看中了——"裕陵"是宋神宗赵顼的陵名,这里代指神宗本人。正好教坊献上一支新曲子,神宗就为这件事填了词,起名《瑶台第一层》。
所以这名字的潜台词是:这个姑娘美得像仙宫第一层下凡的人。
古代给美人起外号,最爱用"仙"字:仙子、仙人、瑶台、阆苑。这不是夸她好看,是夸她"不该在人间"。而"第一层"更有意思——十二层仙宫,她只算第一层。是谦虚,还是暗示"往上还有"?反正皇帝的心思,你猜不透。
至于这位武才人后来怎样,史书记载极少。词牌却留下来了,一留就是一千年。
二、最漂亮的一首,写的是元宵节的灯
这调子的存词不多,写得最好的一首,作者是宋宗室赵仲御,题目叫《上元扈跸》——元宵节跟着皇帝车驾出行。
《瑶台第一层·上元扈跸》
嶰管声催。人报道、嫦娥步月来。
凤灯鸾炬,寒轻帘箔,光泛楼台。
万年正春未老,更傍那、日月蓬莱。
从仙仗,看星河银界,锦绣天街。
欢陪。千官万骑,九霄人在五云堆。
赭袍光里,星毬宛转,花影徘徊。
未央宫漏永,散异香、龙阙崔嵬。
翠舆回。奏仙韶歌吹,宝殿尊罍。
翻译一下就是——律管一吹,节令到了。有人报信:嫦娥踏着月光来了。凤形的灯、鸾形的火炬,寒气被帘子挡得只剩一点点,光在楼台上浮动。万年之春还没老,何况还挨着日月和蓬莱。跟着皇帝的车驾仪仗,看那灯河像银河,天街像锦绣。笑着陪在旁边。上千官员、上万骑兵,人像在九霄云堆里。红袍的光里,灯球转动,花影来回晃。未央宫的漏壶滴得很慢,异香散开,宫阙高耸。翠色的车驾回宫,奏起仙乐,宝殿上摆开酒器。
等一下,你以为"嫦娥步月来"是写月亮吗?
不是。那是写灯。元宵节的灯一轮一轮抬过来,远远看像有人从月亮上走下来。赵仲御这一手很高级:他不写灯有多亮,他写灯像神仙下凡。
后面"星河银界,锦绣天街"是全景,"星毬宛转,花影徘徊"是特写,"千官万骑,九霄人在五云堆"是俯拍。一首词,三个机位。你把这几句连起来读,就是一段元宵灯会的航拍视频。
顺便一个版本问题:这首词钦谱题作"赵与䥏",通行本多作"赵仲御",是同一首。宋宗室名字生僻,抄来抄去容易抄错。
三、张元干:同一支曲子,他写了两种人生
《瑶台第一层》现存词里,张元干占了两首,都是寿词。
《瑶台第一层·宝历祥开》
宝历祥开,飞练上、青冥万里光。
石城形胜,秦淮风景,威凤来翔。
腊馀春色早,兆钓璜、贤佐兴王。
对熙旦,正格天同德,全魏分疆。
荧煌。五云深处,化钧独运斗魁旁。
绣裳龙尾,千官师表,万事平章。
景钟文瑞世,醉尚方、难老天浆。
庆垂裳。看云屏间坐,象笏堆床。
翻译:国运祥瑞开启,白练一样的江光冲上万里青天。石头城的形势、秦淮河的风景,连凤凰都飞来盘旋。腊月将尽春天来得早,正应了姜太公钓璜遇文王的兆头,贤臣辅佐君王兴起。面对这清明的时代,正是感通上天、同心同德,像当年魏国分疆那样功业。光辉灿烂。五色云深处,造化之权独自运转在北斗旁边。绣衣龙尾的仪仗,是百官的表率,万事都由他裁定。大钟奏出祥瑞之音,醉饮皇家美酒,那是难以老去的神仙浆。庆贺君王垂衣而治。看他坐在云屏之间,象牙笏板堆满一床。
这首是标准寿词:把寿星夸成姜太公、夸成宰相、夸成神仙。写作手法叫"堆典",一句一个典故,密得透不过气。你不能说它不好,只能说它"职业"。
《瑶台第一层·江左风流》
江左风流,钟间气、洲分二水长。
凤凰台畔,投怀玉燕,照社神光。
豆花初秀雨,散暑空、洗出秋凉。
庆生诞,正圆蟾呈瑞,仙粟飘香。
眉扬。掞文摛藻,看乘云驾鹤下鹓行。
紫枢将命,紫微加綍,常近君王。
旧山同梓里,荷月旦、久巳平章。
九霞觞。荐刀圭丹饵,衮绣朝裳。
翻译:江东风流人物,汇聚了天地间的灵气,江心洲把水分成两条长流。凤凰台边,玉燕投怀(生贵子的吉兆),神光照着社庙。豆花初开时下过雨,暑气散尽,洗出秋凉。庆贺生日,正好月亮圆满呈祥,桂花飘香。眉飞色舞。铺陈文采,看他乘云驾鹤从朝班中走下来。中枢授命,紫微加恩,常在君王身边。旧山是同乡,久受品评,早已裁定他是宰相之才。举起九霞杯,献上丹药,穿着衮绣朝服。
注意"圆蟾呈瑞,仙粟飘香"——月亮圆、桂花香,说明这人生日在八月十五前后。一首寿词能写到"豆花初秀雨,散暑空、洗出秋凉",已经算很有良心了。
但张元干真正的样子,不在这两首里。绍兴十二年(1142),胡铨因为上书请斩秦桧被贬新州,满朝没人敢送,张元干写了一首《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给他送行,开头是"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结果秦桧大怒,把他抓进大牢、削去官籍。
同一个人,写寿词时八面玲珑,写送别时命都不要。这就是宋词的两种生态:一种是拿来混饭吃的,一种是拿来交代自己的。
四、九十七个字,后段突然"加速"
正体九十七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十一句六平韵。
注意这个不对称——后段比前段多一句、多两个韵。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后半段开始"赶"了。前面铺景铺得从容,到后面韵脚一密,话就急了,像祝酒词说到最后要连着干三杯。
句式上,它有个很特别的开头:"宝历祥开,飞练上、青冥万里光"——四字、三字、五字,一节比一节长,像拉开一道帘子。这个"三字逗"是这调子的招牌,填的时候必须顶住,顶不住整首就塌。
三体的差别不大:张元干正体九十七字;他另一首九十八字,后段第三句添一字;赵仲御那首九十八字,前段起句用韵、第六句添一字。说白了就是同一副骨架,多长一块肉。
题材上它极窄:祝寿、节令、应制。原因也简单——它的气质太"仙"、太"贵",写不了苦情。你拿它写"我想前女友",就像穿龙袍去撸串,怎么都不对。
五、黄庭坚那句,把调名写进了词里
最后说个好玩的现象。黄庭坚也填过这个调,开头是:
"阆苑归来,因醉上、瑶台第一层。"
翻译:从阆苑(西王母的园林)回来,因为喝醉了,一跤走上了瑶台第一层。
这是典型的"调名入词"——把自己词牌的名字,直接写进第一句。宋人很爱玩这一手,等于在歌词里唱自己的歌名。好处是点题,坏处是显得太刻意。
黄庭坚这首后面还有"洞天深处,年年不夜,日日长春",一路写下去全是仙境:玉龙吹笛、彩凤吹笙、董双成(西王母的侍女)跳舞。最后落到"愿南山同寿,北斗齐龄"——还是寿词。
所以你看,《瑶台第一层》这个调子,从生到死都在干一件事:替人祝寿,替节令撑场面。
它不写孤独,不写离别,不写"十年一梦凄凉"。它只负责把场面做到最大:灯要亮成银河,人要站成云堆,酒要喝到"九霞觞"。
但有意思的是,一千年前那个叫武才人的姑娘,从庆寿宫走出来的时候,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词牌。她只是走了一段路。皇帝看见了,教坊正好在奏新曲,于是就那么记下来了。
仙宫十二层,第一层最挤。因为那一层,住的是人间。
附:钦定词谱《瑶台第一层》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宋陈师道《后山诗话》:“武才人出庆寿宫,裕陵得之。会教坊献新声,为作词,号《瑶台第一层》。”
格一 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十一句六平韵 张元干
宝历祥开,飞练上青冥万里光。石城形胜,秦淮风景,威凤来翔。腊馀春色早,兆钓璜贤佐兴王。对熙旦,正格天同德,全魏分疆。荧煌。五云深处,化钧独运斗魁旁。绣裳龙尾,千官师表,万事平章。景钟文瑞世,醉尚方,难老天浆。庆垂裳。看云屏间坐,象笏堆床。
中仄平平 句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仄平平仄 句平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中中仄平平 韵中平仄 句仄中平平仄 句中仄平平 韵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仄平中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中中仄平平 韵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词平仄祇有张词别首及赵词可校。
格二 双调九十八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十一句六平韵 张元干
江左风流,钟间气洲分二水长。凤凰台畔,投怀玉燕,照社神光。豆花初秀雨,散暑空洗出秋凉。庆生诞,正圆蟾呈瑞,仙粟飘香。眉扬。掞文摛藻,看乘云驾鹤下鹓行。紫枢将命,紫微加綍,常近君王。旧山同梓里,荷月旦,久巳平章。九霞觞。荐刀圭丹饵,衮绣朝裳。
平仄平平 句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 句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与“宝历祥开”词同,惟后段第三句添一字异。
格三 双调九十八字,前段十句五平韵,后段十一句六平韵 赵与䥏
嶰管声催。人报道嫦娥步月来。凤灯鸾炬,寒轻帘箔,光泛楼台。万年正春未老,更傍那,日月蓬莱。从仙仗,看星河银界,锦绣天街。欢陪。千官万骑,九霄人在五云堆。赭袍光里,星毬宛转,花影徘徊。未央宫漏永,散异香,龙阙崔嵬。翠舆回。奏仙韶歌吹,宝殿尊罍。
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仄平平仄 句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仄平仄仄 句仄仄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亦与“宝历祥开”词同,惟前段起句用韵,第六句添一字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