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清朝"——第一反应是不是:庆祝清朝?那得有龙旗、马蹄袖、还有人喊"嗻"。
跟清朝,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这里的"清"是清朗,"朝"读 zhāo,不是 cháo。合起来"清朝"就是清明的早晨、清朗的时节。加个"庆"字,意思是:为这个清爽的时节点个赞。
证据就在最有名的那首里。王观写的《庆清朝慢》,通篇是清明踏青:结伴出门、穿绣鞋、走烟郊、看天气忽晴忽阴。这不是宫廷庆典,这是春游。
所以这四个字的真实含义,大概是"春天最好那几天,值得专门写首歌庆祝一下"。听着挺小清新,但宋人拿它写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轻。

暮春赏花,帷幕低垂,红栏护花
一、一个被贬官的人,给这调子定了调
这调子的正体,判给了王观。
王观,字通叟,如皋人,嘉祐二年(1057)进士。这人有点才,也有点嘴。他写过一篇《扬州赋》,被宋神宗看上,赐了官;但他更出名的事,是写了一首《清平乐》应制词,里面有一句"黄金殿里,烛影双龙戏",把宫里的事写得过于具体。高太后看了不高兴,第二天就把他罢了官。王观也不辩解,回家给自己起了个号,叫"逐客"。
一个被赶出京城的人,自号"逐客",这份坦荡挺可爱。
《庆清朝慢·踏青》
调雨为酥,催冰做水,东君分付春还。
何人便将轻暖,点破残寒。
结伴踏青去好,平头鞋子小双鸾。
烟郊外,望中秀色,如有无间。
晴则个,阴则个,饾饤得天气,有许多般。
须教撩花拨柳,争要先看。
不道吴绫绣袜,香泥斜沁几行斑。
东风巧,尽收翠绿,吹上眉山。
翻译:春雨调得像酥油,把冰催化成水,春神交代了一句"我回来了"。是谁把这点暖意送来,戳破了残余的寒气。约上伴儿去踏青正好,脚上一双平底鞋,绣着一对小鸾鸟。烟雾笼罩的郊外,望过去的景色,似有似无。晴一下,阴一下,天气像拼盘一样,各种花样都来一遍。非得去撩花拨柳,抢着第一个看。没想到绫罗绣袜上,被香泥斜斜沁出几道斑。东风手巧,把满眼翠绿都收起来,吹到眉梢上。
这首词最妙的是"晴则个,阴则个,饾饤得天气,有许多般"。"则个"是宋人口语,相当于"就那么一下";"饾饤"原指把果品堆成拼盘。整句翻译成现代话就是:晴一下,阴一下,这天气跟拼盘似的,什么口味都给你来一点。
九百年前的春游吐槽,跟今天"出门带伞不下雨、不带就下"的怨气一模一样。
二、李清照这场赏花,是全程跟拍
到了李清照手里,同一个调子变成了另一回事。
《庆清朝》
禁幄低张,彤阑巧护,就中独占残春。
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
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
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竞走香轮。
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
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
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
翻译一下就是——宫禁里护花的帷幕低低地张着,红栏杆巧妙地围起来,里面那一株独占着最后的春光。它花色淡雅、身姿柔美,处处都是天生的样子。等群花都开过了,它经一场风露,像刚化好晨妆的美人。那副妖娆样子,让风都嫉妒,让月亮都笑了,还把春神牢牢留住。东城边、南陌上,太阳烘着池馆,香车宝马争着跑。豪华宴席散了那天,还有谁能接住这份风流?更好的还是在明光宫里,有几枝朝着太阳先开匀了。金杯倒满,拼着把蜡烛烧完,也不管天已经黄昏。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一首"花很美"的词吗?
它其实是个广告片。前两句根本不拍花,只拍"护花的帷幕"和"红栏杆"——先布景,再上主角。这叫烘云托月:先把排场做足,你自然相信里面那朵花贵。
中间那句"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是全篇的分水岭。别的花都谢了,它才开。这不是夸花,这是在说:我不争春,我等春走。
最后"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一个"不管",把整首词的性质改了。前面都是赏花,到这里变成了"我知道要结束了,但我偏不收场"。这才是李清照——她的豪迈从来不喊出来,是"我就要把这根蜡烛烧完"。
顺便说个版本问题:这词咏的到底是什么花,历来有两说。一说牡丹("独占残春"、宫里赏花、暮春时节对得上),一说芍药(芍药在牡丹之后开,"待得群花过后"更像它)。词里没点名,两种都讲得通。钦谱这一格的例词,"容华淡伫"写作"容华淡泞","泞"是"伫"的异写,不影响意思。
写作时间一般认为在她新婚前后。建中靖国元年(1101),她十八岁,嫁赵明诚,两家都在汴京。一个刚结婚的年轻女人,在暮春的汴京看花看到天黑,还嫌不够——这画面比任何"才女"标签都生动。
三、史达祖这首,是散场之后
同一个调子,史达祖写的是"花都谢了"。
《庆清朝》
坠絮孳萍,狂鞭孕竹,偷移红紫池亭。
馀花未落,似供残蝶经营。
赋得送春诗了,夏帷撺断绿阴成。
桑麻外,乳鸠稚燕,别样芳情。
荀令旧香易冷,叹俊游疏懒,枉自销凝。
尘侵谢屐,幽径斑驳苔生。
便觉寸心尚老,故人前度漫丁宁。
空相误,祓兰曲水,挑菜东城。
翻译:柳絮落进水里长出浮萍,笋鞭乱窜冒出竹子,红红紫紫的花被悄悄挪到了池塘亭子边。剩下的花还没落完,像是专门留给几只残蝶做买卖。写完送春的诗,夏天的帘子一拉,绿荫就长成了。桑麻地外头,小斑鸠、小燕子,另有一种情趣。荀令君那种香气最容易冷,感叹自己玩心淡了、懒得走动,白白地发呆。谢灵运的登山鞋落了灰,小路上青苔斑驳。就觉得这颗心已经老了,老朋友上回还反复叮嘱我。全是空耽误——上巳节在水边祓禊,二月二在东城挑菜。
这首词的关键在"荀令旧香易冷"和"尘侵谢屐"两句。荀彧坐过的地方三天留香,是"风流人物"的典故;谢灵运特制登山木屐,是"爱玩"的典故。两个典故一起用,等于说:当年那个爱玩、身上带香的人,现在鞋都长毛了。
史达祖这人,前面在《夜合花》里提过:韩侂胄的堂吏,北伐失败后受黥刑。所以他写"便觉寸心尚老",不是矫情,是真被生活锤过。
四、九十七字,四体之差全在"怎么断句"
《庆清朝》正体九十七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钦谱收了四体:王观、史达祖、曹勋、李清照。
四体的字数、韵脚完全一样,差别只在句读——具体说,就是前后段第四、五句到底是"上六下四"还是"上四下六",以及换头那句六字要不要"折腰"(中间断开)。王观是上六下四,宋人学他的少;史达祖是上四下六,学他的多;李清照前段学王观、后段学史达祖,换头还拆成两个三字句("东城边,南陌上")。
这就像同一段旋律,有人唱成一句长腔,有人切成两句短句。内容一样,气口不同,味道就不同。
气质上,这调子偏"铺陈":句子长、容量大,适合把一场活动从头写到尾。所以它最常见的用途是——赏花、宴饮、祝寿、节令。说白了,它是宋代的"活动报道专用曲"。对应现代,大概是一场婚礼或公司年会的全程跟拍视频:有开场、有特写、有散场,最后还得来个"明年再会"。
五、花会谢,但这首词不会
"庆清朝"这个调子后来不太有人填了。原因很实在:它太"场合化",离了花、酒、节令就不好使;加上四体句读混乱,学起来费劲。宋以后,它基本退出了常用词牌名单。
但它留下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王观那句"晴则个,阴则个"。这是宋词里少见的、纯粹的口语快感,读起来像有人在旁边嘟囔。它证明了一件事:文言文也能有"语气词"的松弛感。
另一样是李清照那根蜡烛。"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她不是在赏花,她是在跟时间赌气。你知道春天要走了,你也知道你拦不住,那怎么办?把蜡烛点完。
所以下次你在暮春看见一丛快谢的花,别急着拍照。先想想这首词:一千年前有个十八岁的姑娘,也是这样站在花前面,然后决定——不管黄昏。
附:钦定词谱《庆清朝》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一作《庆清朝慢》。
格一 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王观
调雨为酥,催冰做水,东君分付春还。何人便将轻暖,点破残寒。结伴踏青去好,平头鞋子小双鸾。烟郊外,望中秀色,如有无间。晴则个阴则个,饾饤得天气,有许多般。须教撩花拨柳,争要先看。不道吴绫绣袜,香泥斜沁几行斑。东风巧,尽收翠绿,吹上眉山。
平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仄仄 句仄仄仄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
此调前后段第四、五句,惟王词作上六下四,宋人如此填者甚少。史词作上四下六,曹词、李词前段用王词体,后段用史词体,而宋人依史词体者为多,故可平可仄详注史词之下。 谱内四词字数、韵脚俱同,惟句法有异耳。今各注明,分为四体编入。此词前后段第四、五句俱上六下四,换头句六字折腰。
格二 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史达祖
坠絮孳萍,狂鞭孕竹,偷移红紫池亭。馀花未落,似供残蝶经营。赋得送春诗了,夏帷撺断绿阴成。桑麻外,乳鸠稚燕,别样芳情。荀令旧香易冷,叹俊游疏懒,枉自销凝。尘侵谢屐,幽径斑驳苔生。便觉寸心尚老,故人前度漫丁宁。空相误,祓兰曲水,挑菜东城。
仄仄平平 句中平仄仄 句中中中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中中中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 句中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 句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中平仄仄 句平中中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 句仄平中仄仄平平 韵平中仄 句中中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
此词前后段第四、五句俱上四下六,换头句六字不折腰,李居厚、王沂孙、张炎三词俱与此同。 按李词前段第二句“地钟上瑞”,“地”字仄声。第五句“几曾鹤发貂冠”,“鹤”字仄声。王词第六句“前度绿阴载酒”,“前”字平声。李词后段起句“运庆今朝初度”,“运”字仄声,“今”字、“初”字俱平声。王词第六句“颠倒绛英满径”,“颠”字平声。张词第七句“好诗尽在夕阳山”,“尽”字仄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曹、李二词。 曹词前段起句平仄与诸家异,不为参校。第九句“幄”字入声,张词后段第二句“待携琴独去”,“独”字入声,俱以入作平,亦不注可仄。
格三 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曹勋
绛罗萦色,茸金丽蕊,秀格压尽群芳。人间第一娇妩,深紫轻黄。乍过夜来縠雨,盈盈明艳惹天香。春风暖,宝幄竞倚,名称花王。朝槛五云拥秀,护晓日,偏宜翠幕高张。秾姿露叶,临赏须趁韶光。最喜鉴鸾初试,一枝姚魏插宫妆。燃绛蜡,共花拌醉,莫靳瑶觞。
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仄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仄仄 句仄仄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词前段用王词体,后段用史词体,惟后段第二句三字、第三句六字异。
格四 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李清照
禁幄低张,彤阑巧护,就中独占残春。容华淡泞绰约,俱见天真。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妖娆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竞走香轮。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金尊倒,拌了尽烛,不爱黄昏。
仄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仄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与曹词同,惟换头作三字两句,第二、三句作五字一句、四字一句,仍用王词体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