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8日,贵州黔东南州台江县看守所,一名民警给一个刚被带进来的人录入指纹。
这个人四个月前还是凯里市棚户区改造办公室的副主任,正科级。录入完成之后,系统给出的比对结果让办案的人愣了很久:他的指纹,与十八年前凯里一起灭门案现场提取的一枚指纹吻合。
那个现场在418医院家属楼的501室。案子,凯里人叫它“凯里两案”。

一、一支丢了的枪
1998年10月17日,深夜。
凯里市电影放映公司的楼道里,大十字派出所副所长安坤被人杀害。他头部遭钝器重击,胸口被匕首刺穿,随身携带的一支六四式手枪和六发子弹,不见了。
安坤这一年三十四岁,1997年前后当上大十字派出所副所长,1998年3月才获得配枪资格。这片辖区是凯里最热闹的商业区。他平时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回电影放映公司三楼的出租屋,那天他刚升任副所长不到一年。
杀他的人他认识。黄德坤和潘凯平,两个人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和黄德坤、潘凯平一样,安坤也是凯里汽车运输总公司的子弟,三个人是同学,少年时在一块玩球、玩刀。
黄德坤是1964年生人,侗族,家里排行第四,熟人都叫他“黄老四”。他个子不高,身体结实,从小练南拳。上世纪八十年代,他进了凯运司,做过售票员、修理工,也开过中巴。1992年他辞了职下海,是凯运司第一个辞职创业的人。
他做过录像厅,后来开了一家叫“乐曼乐”的歌舞厅,还在城里开过别的铺子——都在大十字商业圈里,都归大十字派出所管。1996年,歌舞厅被一场大火烧成空壳。他接着开了一家叫“冰峰”的冰淇淋加工厂,最后也倒了。连续两次失败,债台高筑。
潘凯平跟他是一路人。两个人一起长大,一起进凯运司,黄德坤做生意的那几年,潘凯平一直在给他打下手。黄德坤说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两个缺钱的人凑在一起,商量的办法是抢。抢之前要有枪,所以他们盯上了安坤。
为这一次动手,他们准备得很细:去文具店买了刀子和哑铃当工具,又找了一间废旧民房当仓库,反复演练。10月17日深夜,两人提前蹲在安坤出租屋的楼道里。安坤走到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处,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一个人用哑铃打他的头,又用刀刺。
枪到手了。下一步本来是要抢运钞车。
二、501室
安坤被杀之后,凯里全城的金融单位都加强了警戒。两个人发现抢运钞车已经下不了手,就把目标改成了银行对面的一家金店。
踩点的时候,黄德坤在街上看见了一个人:中国银行凯里支行行长乐贵建。黄德坤的妻子在银行系统上过班,他因此认识这位行长。他忽然想到,行长家一定有钱。目标于是又换了。
乐贵建住在418医院家属区17栋501室。那是凯里当时数得上的好房子,家里空调、冰箱、电视一应俱全。他本人是贵州丹寨人,恢复高考后考上财经学院,毕业后一路做到副厂长,1987年中国银行在凯里筹建支行,他被调来主持筹建,1996年前后升任行长。妻子房晓远在418医院人事科当科长,父母是南下支援三线建设的山东干部。女儿十四岁,在凯里一中读书,每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左右出门上学。
黄德坤和潘凯平用半个月时间摸清了这一家的作息。案发前,有目击者在小区里见过两个陌生面孔来回转悠。
1998年12月1日中午,两个人先找了个地方洗头,又买了两棵白菜拎在手里,装作是走亲戚。到了17栋楼下,他们上楼前先堵住了对门502室的猫眼。
进了501室,他们发现一家三口都在。争执开始了。家里人打电话,房晓远拿起话筒,被潘凯平打落。
写到这里,有一件事不能漏:屋里传出来的动静,被外面的人听见了。隔壁楼一位在418医院工作的医生当时正在窗边晾被单,先听到乐家传出一声女孩的尖叫,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吵闹声和哭声。她和别的邻居都以为是这户人家在打孩子。她下楼去找了房晓远最好的朋友、同在医院工作的刘巧云,让她上楼去劝一劝。
刘巧云先给乐家打电话,接通了又被挂断。她觉得不对,还是上了楼。
她进门的时候,潘凯平关上了门。房晓远冲她喊:你别管,快回家。刘巧云想走,黄德坤开枪击中她的前胸,又在她身上连刺数刀。
再往后,是房晓远,是乐贵建,是那个十四岁的女孩。
据潘凯平在法庭上的供述,乐贵建头部中枪,直接倒在客厅那张棕色沙发上;十四岁的女孩被一个人扼住脖子、另一个人用刀刺。邻居后来看到的现场是:刘巧云倒在门口附近,乐贵建靠在沙发上,房晓远倒在通往卧室的过道上,女孩倒在小卧室的床边。刘巧云身上有二十一处伤,每一处都很重。
两个人从屋里翻出了两千多元现金和三十多枚纪念币。临走之前,他们做了一件事:把煤气罐的阀门打开、把软管割断,把电炒锅的火开到最大,往锅里放了一颗子弹,又把衣服被褥搬出来,洒上酒。他们想把这一切布置成一场火灾。
煤气不够,火没有起来。第二天下午,房晓远的弟弟出差回来,推开门,看见了屋里的四个人。
三、一条线索,等了十八年
两桩案子并到一起,是因为一枚弹壳。
乐家现场发现的子弹弹壳,和安坤丢失的配枪对得上。弹痕检验确认:杀死乐贵建一家的,就是那把六四式手枪。
案子惊动了公安部,一名副部长到凯里督办,还请了刑侦专家李昌钰协助。警方开出的悬赏是二十万元,直到很多年后,这仍是黔东南州警方最高的悬赏金。
然后,是十八年。
这十八年里,这个案子有一个不太一样的地方:现场一直被保护着。据后来披露,501室客厅里摆着的那几瓶茅台酒,十八年后还在原处。到过现场的居民说,几乎每年都能看到警方的办案人员回到那间屋子里。
被错抓过一个人。案发后不久,厂里一位副厂长做工程的儿子被带走审查,半年后放了出来。他是清白的。
真正的凶手,这十八年过得很正常。
2000年前后,黄德坤到凯里经济开发区开车,后来当上了给领导开车的“小车班”负责人。十几年里,他给不止一位领导开过车。再后来他进了开发区城管局,2011年前后升任局长;有一次看到拆迁户拿着斧头上门,他上前把人制服,还得过一个“见义勇为”的称号。2015年8月,他调任凯里市棚户区改造办公室副主任——在这个位置上,他的档案里写的是1968年出生,比真实年龄小四岁。
2001年,他开车把当年那支手枪丢进了清水江的下司河段。
2015年他调岗交接,账目一直理不清,纪检部门介入了。2016年7月5日,黔东南州纪委监察局发布通告:凯里市棚户区改造办副主任黄德坤涉嫌严重违纪,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四、一枚指纹
按程序,被组织调查的人要录入指纹存档。
比对的结果是这样来的:凯里警方当年在乐家主卧席梦思上的一只衣架上提取到一组指纹,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都有。案发那天,黄德坤在屋里和乐贵建从客厅一直打斗到主卧,那只衣架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十八年过去,这组指纹已经变了形。据贵州省公安厅厅长后来在省人代会上介绍,办案人员对这枚变形指纹标定了几百项特征标准,再放进指纹库里做比对,最终比对成功。他说,这个案子的突破,靠的是这些年的技术进步和大数据的应用。
2016年11月,黄德坤的指纹录入系统,撞上了那组衣架上的指纹。他随后供述了1998年的两桩案子,并供出了同伙潘凯平。被抓获时,潘凯平是凯里经济开发区某政府部门的临聘人员。
警方又去了清水江。在下司河段,抽水、清淤,几十吨淤泥翻过之后,那支锈迹斑斑的六四式手枪被打捞上岸。鉴定结论:正是安坤的配枪。
到这一步,物证、指纹、供述,闭合成一条链。
五、法庭上
2018年2月11日,黔东南州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此案。庭审进行了八个多小时。
黔东南州人民检察院以抢劫枪支弹药罪、抢劫罪、受贿罪、贪污罪对黄德坤提起公诉,以抢劫枪支弹药罪、抢劫罪对潘凯平提起公诉。对抢劫枪支弹药和抢劫这两项,两个人都当庭认罪;对黄德坤的受贿、贪污两项指控,他仍有异议。
庭上,黄德坤回答问题声音很大,说的是一口带凯里腔的普通话,讲到一半习惯掰成“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旁听席上的人私下议论:官当久了,说话都成了官腔。潘凯平一口方言,声音很小,审判员几次提醒他离话筒远一点。
在最后陈述里,黄德坤说自己对不起被害人及家属,愿意作出经济补偿。潘凯平说,自己没文化,这十八年寝食难安,罪孽深重,特别怕黑夜,这几年头发掉了不少;如果执行死刑,他希望把遗体和器官捐献出去。
2018年7月30日,黔东南州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黄德坤、潘凯平犯抢劫枪支弹药罪、抢劫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宣判之后,两个人没有上诉。案件经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核,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据公开报道,二人于2019年被依法执行死刑。
六、他没算到的那一步
1998年那个深夜,在楼道里动手之前,黄德坤和潘凯平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他们算过安坤回家的时间,算过怎么下手、怎么抢到枪,算过抢到枪之后先抢运钞车、再抢金店。
在501室,他们甚至算好了怎么把一场杀人变成一场火灾:煤气罐、割断的软管、烧糊的菜、洒了酒的被褥。
他们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一只衣架。
那场打斗从客厅一直打到卧室。在卧室里,黄德坤的手抓过席梦思上的衣架——那一下有多用力、抓了多久,没人知道,但那四枚指纹留了下来,在警方的物证袋里躺了十八年。
十八年后,它把这个人从一份棚户区改造的干部名册里翻了出来。
2024年,央视播出的电视剧《我是刑警》里有一组案子叫“清江两案”,原型就是1998年的凯里两案。电视剧里的人靠线索和推理找到了凶手。真实的那一次,靠的是一枚指纹,和一个录入指纹的例行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