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四之三）

译文

　　枕上听到阊门城楼传报五更。蜡灯已烬，残香冷透，恨天怎么才亮。青苹风起，彩帆轻快。桅杆上的燕子，多谢你们伴我远行。临镜又想起倾城的姿容。浅浅的双眉带着愁，泪水横流。重新记起艳歌，想借此排遣离情。缠绵到深处，那歌声反倒成了断肠之声。

注释

阊门：苏州城西门，借指行舟所经之地。

灺：烛烧尽的余烬。

青苹风：水风吹动浮苹，谓风起于水上。

倾城：绝色女子。

两尖：指双眉。

艳歌：情歌。

　　贺铸词风刚柔并济，小令尤工于写离情。此首《小重山》为其组词四首之三，写舟行别绪：夜宿苏州阊门附近，五更催发，闻更难眠，遂有满纸离恨。词当约作于其宦游江南、与所眷之人分袂之际，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词写客中别情，妙在全从「枕上」的听觉与「临镜」的回想两面落墨，一夜一晨，时间推进得极有层次。起句「枕上阊门五报更」，报更之声阵阵入枕，人却毫无睡意；「蜡灯香灺冷，恨天明」三层递进，烛已烬、香已冷、人未眠，故而「恨天明」，恨的不是天亮本身，而是天亮就要登舟远行，一个「恨」字把不舍写到了极处，却又不明言所别为谁。

　　「青苹风转彩帆轻。樯头燕，多谢伴人行」忽作达语：风转帆轻是行舟的顺利，「多谢伴人行」则把孤单的无奈托付给桅上燕子，谢燕子而不谢人，正是身边无人可谢，痴语之中见至情。贺铸惯用这种翻进一层的写法，怨而不怒，愈见沉痛。

　　换头「临镜想倾城。两尖愁黛浅，泪波横」从舟中之人转写镜中追想的伊人：双眉浅蹙如愁黛，泪眼汪汪似横波，「愁黛」「泪波」把眉眼与忧愁熔铸一气，是对面着笔的深致写法。结拍「艳歌重记遣离情。缠绵处，翻是断肠声」最为警策——想借重听旧日情歌排遣离愁，不料歌到缠绵深处，声声都成断肠之音。遣愁而愁反被歌唤起，这一转折把离情逼到无路可避，全词遂在歌声与泪光中收束，余音凄婉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