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韩答张辙寄曹梦良

译文

　　老朋友分别已经很久，你的话语我至今还未听到。岁末思念愈发强烈，长夜里你的身影频频入梦。回忆当初你我初次倾盖相交，彼此相看都还是青春妙龄。你正如曾参越席而问，我又似孔鲤匆匆趋庭受教。同在学宫采撷水藻，共泛江上、同食浮萍。深探玄奥，研讨伏羲的画卦；纵恣疏狂，窥读孔子的春秋麟经。你端能辨明箕宿与草根的细微，我却未曾辨清雷霆之别。清晨从书架上翻开书卷，夜里点着膏油照亮窗棂。你的才华有八斗之富，而我识字不过一丁。卑微的心愿苦于篇幅窘迫难伸，仰望你如高屋建瓴、居高临下。我低头愿像韩愈那样服膺你，割席之事终究惭愧不如管宁。相约交游直到辽阔天际，约定泛舟航行于清泠之水。骏马的足力驰骋如天马，独占鳌头、钓得海中之腥。路途遥远，困于尘世的羁绊；行舟回转，停泊在寒冷的沙汀。壮怀对着白水立誓，愤懑之气直冲青天。孤独的岛屿上形影离散，双溪遥遥隔着苍茫大海。耿耿的明月你我遥遥共望，悠悠长门独自紧闭。论诗论文时想起李白，举杯对酒时怀念刘伶。在乡校里弹奏沂水的瑟，颂诗之章接续《鲁颂·駉》之篇。洗去暑气，振起迎风的衣袖；冲破寒意，操持破雪的行船。胜游效仿陶潜的栗里，雅集修禊如兰亭之会。瓶中酒尽，便去买瓮中的蚁酒；烛已燃残，还照着囊中的萤火读书。纵情猖狂而摒弃大雅，酩酊大醉却仍独自清醒。槐市忽然传来飞递的诏书，英才率先振翅高飞。倚着短灯檠慷慨高歌，磨亮长剑使它晶荧生光。旧的耻辱要在赤壁一战中洗雪，奇功要在井陉一役中建立。崇高的声价压过群玉，新作的文章光丽如繁星。乡里借你的光彩，学校也视你为楷模。随众人一时穿着白袍，唾手之间便可换上官青之衫。可叹残生正逢孤苦，举步之间正是伶俜无依。书斋中为遗留的恩泽而泣，座右为先人的铭训而悲。犬马之身未曾填于沟壑，野鸭与水鸥终究同处一泾。想射穿薄绢却只服强弩之箭，想撞响洪钟却只用寸长的小草茎。只求免于困于科场，哪里还敢指望扬名于朝廷。约好回师而奏捷，期于结案而脱出牢狱。可是大势已屈，徒然奋力而战；命运不济，文章也不显灵。秋日的羽翼困顿如燕雀，春日的禾苗遭蟊螟之害。天天想着返回故乡，但愿能听与你并车而行的鸾铃相和。溪山之间有与你偕隐之约，风雨之夜不再独听。踏着苍翠登上悬崖，穿行于玲珑的怪石之间。豹子闲眠在雾中的洞穴，倦鸟栖止于云作的屏风之上。世情自然反复无常，而你我的交谊却长久芳馨。觉得岁月荏苒流逝，近在咫尺却如同飘零。屡屡仰望月亮的圆缺，频频观看蓂荚的开落。想要离去，却又荒废了负米养亲之事；念及你的到来，才转而祝祷螟蛉之托。什么时候能握住你的手，一笑之间倾空我的酒瓶。凝望那杳杳云中之雁，封好书信附于原野上的鹡鸰。伫立盼望你涤除我的鄙吝之心，以你之教磨砺我的钝顽之性。高高兴兴地告诫仆从车马，缓缓地趋赴朝廷。这总胜过那些炙手可热之辈，奔走趋附于公堂。

注释

故旧：老朋友。

云：语助词，无实义。

聆：听。

剧：甚、厉害。

宵长：夜长。

梦形频：梦中屡屡出现其身影。

倾盖：两车相遇，车盖相倾，喻初交。

妙龄：青春年少。

参乎越席：曾参在孔门越席问学，喻求学切磋。

鲤也趋庭：孔子之子孔鲤趋而过庭受教，喻受父师之训。

乐泮：泮宫之乐，泮为学宫。

采藻：采水藻以供祭，喻同学。

食萍：同食浮萍，喻共处清苦。

羲画：伏羲所画八卦。

麟经：指《春秋》，因获麟而绝笔，故称。

箕荄：箕宿与草根，喻细微之别。

省：明白、分辨。

分雷霆：分辨雷霆，喻辨析事理。

卷帙：书卷。

膏油：灯油。

夜棂：夜间的窗棂。

才富八斗：用谢灵运「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语，谓才高。

识一丁：用「不识一丁」语，自谦识字少。

窘幅：为篇幅所窘。

高屋建瓴：在高屋上倾倒瓶水，喻居高临下、势不可挡。

为愈：用韩愈《师说》服膺师道之意，此谓甘为门下。

割席惭宁：用管宁割席绝华歆之典，自愧不能如管宁之持守。

结游：结伴交游。

寥廓：辽阔的天空。

清泠：清澈清凉的水。

骥足：骏马之足，喻才俊。

骋天骏：奔驰如天马。

鳌头：科举状元之称。

缗：钓丝，此谓垂钓。

海腥：海中之腥物，喻功名。

尘鞅：尘世的羁绊。

阁：停泊。

寒汀：寒冷的沙洲。

壮怀：豪壮的怀抱。

誓白水：对水立誓，喻志向坚定。

愤气：愤懑之气。

干青冥：冲犯青天。

孤屿：孤立的岛屿。

双溪：两条溪水。

沧溟：苍茫的大海。

耿耿：光明、明亮之貌。

遥共：远隔而共望。

悠悠：久远、悠长。

独扃：独自关闭，扃为门闩。

刘伶：晋人，嗜酒，作《酒德颂》。

乡校：乡间的学校。

鼓沂瑟：用《论语》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意。

赓：继续、接续。

鲁駉：《诗经·鲁颂·駉》篇，颂马之诗。

濯暑：洗涤暑热。

风袂：临风的衣袖。

雪舲：雪中行船。

栗里：陶渊明故居所在，代指隐逸胜游。

脩：修禊。

兰亭：王羲之等兰亭修禊雅集。

瓶罄：瓶空。

瓮蚁：酒面浮蚁，指酒。

囊萤：用车胤囊萤夜读之典。

猖狂：纵恣狂放。

却：拒绝、摒弃。

大雅：雅正之音。

酩酊：大醉。

独醒：用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意。

槐市：汉代长安槐树下士人聚市之处，代指学宫。

振翎：振翅，喻奋起。

短檠：矮灯架。

晶荧：光亮闪烁。

雪耻赤壁：用周瑜赤壁破曹之典。

井陉：韩信破赵之井陉口，喻奇功。

高价：崇高的声价。

群玉：群玉山，喻众多之美。

乡闾：乡里。

光艳：光彩。

庠序：学校。

仪刑：楷模、典范。

袍暂白：谓暂着白衣，指未第。

唾手：比喻极易。

衫当青：当换青衫，指得官。

残生：余生。

伶俜：孤零、孤单。

文房：书房。

遗泽：先人遗留的恩泽。

座右：座右铭。

先铭：先人的铭训。

填壑：填于沟壑，指死。

凫鹥：野鸭与水鸥。

同泾：同处一泾水，喻不辨清浊。

射缟：用《礼记》射礼之典，射缟为的。

彊箭：强弩之箭。

寸筳：寸长的草茎，用「以寸莛撞巨钟」之典，喻力小任重。

场屋：科举考场。

讵：岂。

王庭：朝廷。

旋师：回师。

奏凯：奏捷。

案就：结案。

脱囹：脱出囹圄。

势屈：形势不利。

战徒力：白白奋力而战。

命奇：命运不济。

文不灵：文章不灵验。

秋翼：秋日的羽翼。

困燕雀：如燕雀受困。

蟊螟：两种食苗的害虫。

桑梓：故乡。

愿言：但愿。

和鸾铃：车上的鸾铃相和，喻并驾同行。

偕隐：共同归隐。

无独听：不再独自听风雨，谓有伴。

苍翠：青翠的草木。

珑玲：石头玲珑明澈之貌。

雾窟：云雾中的洞穴。

云屏：云霭如屏。

翻覆：反复无常。

交态：交友的情态。

芳馨：芳香，喻交谊美好。

荏苒：时光流逝。

飘零：飘泊零落。

盈亏：月圆月缺。

瞻桂：望月，月中有桂。

蓂：蓂荚，传说中的瑞草，按月开落一荚。

废负米：荒废负米养亲，用子路负米之典。

祝蛉：祝祷蜾蠃负螟蛉为子，喻寄托。

掺子手：执手，掺同操。

空吾瓶：倾尽我瓶中之酒，谓共饮。

杳云雁：云中杳远的雁，喻书信。

缄书：封好的信。

原鸰：原野上的鹡鸰，用《诗·小雅·常棣》鹡鸰急难之意。

鄙吝：鄙陋吝啬之心。

涤胃：洗涤心肠。

钝顽：迟钝顽固。

发铏：磨砺，铏为磨刀石。

得得：自然得意之貌。

戒徒驭：告诫仆从、备好车马。

迟迟：缓缓而行。

阙廷：朝廷。

炙手辈：炙手可热、依附权贵之辈。

公厅：官衙公堂。

　　王十朋，南宋温州乐清人，号梅溪，绍兴间状元，官至龙图阁学士，以刚直著称。此诗为和韩愈诗、答张辙而寄曹梦良之作，属长篇唱和排律。张辙、曹梦良皆其友。当作于诗人早年困于场屋或初仕前后，写与友人的交谊、志尚与蹭蹬之慨。

此诗为长篇排律，凡百句，一气贯通，是王十朋集中少见的大篇，笔力雄健而情意绵密。全诗以「故旧别云久」发端，从久别思念写起，「岁暮念愈剧，宵长梦形频」一句点出思友之切，为全篇立下不能忘情于故人的基调。

自「忆昔始倾盖」而下，大段追忆同窗旧事：采藻食萍写共学之勤，探羲窥麟写治学之博，「君才富八斗，我字识一丁」则以谦语反衬推重，一「八斗」一「一丁」，一扬一抑，最见交谊中的真诚与谐趣。继而「骥足」「鳌头」写期许，「壮怀」「愤气」写怀抱，再由「论文忆李白，对酒怀刘伶」的雅趣，转入「槐市飞诏」「长剑晶荧」的壮图，铺叙层次井然。

后半「随群袍暂白」至「命奇文不灵」，笔势陡转，写科场蹭蹬、命途多舛，「犬马不填壑，凫鹥卒同泾」以极沉痛之语自伤；「秋翼困燕雀，春苗害蟊螟」以物喻己，困顿之状宛然。末段由「日念返桑梓」归到归隐之念，「豹闲眠雾窟，鸟倦栖云屏」设想偕隐之乐，结以「得得戒徒驭，迟迟趋阙廷。犹胜炙手辈，奔走趋公厅」，于退隐与出仕之间自明取舍，收束端严而有余蕴。全诗用典繁密而不失流转，情真语劲，允为排律中的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