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路

译文

　　微凉中独卧枕上，音信已远，绿窗下那喁喁低语又在何处。聒耳的喃喃声，隐约惊动魂魄，萦回辗转，伤心的往事无数。在低迷恍惚中辨认。仿佛当年阶前学步，牵着衣襟娇声说话。勉强起身倚栏，蟋蟀与寒蛩的鸣声催得泪如雨下。年来害怕听到《楚些》那样的招魂之音，哪里还经得起温习旧恨。灯下的儿女情事，贴水的犀钱，缨珠象珥等遗物，令人肠断，如优昙花般难以长驻。重逢莫要错过。等到泡影湮灭、虚空泯灭，那时白杨黄土之下，唤月啼烟，我将在北邙山寻觅你。

注释

音尘：音信。

喁喁：低声细语。

聒耳：声音刺耳。

兜转：萦回辗转。

低迷：模糊隐约。

学步：学走路，指幼时。

揽衣：牵着衣襟。

絮蛩：秋虫，絮谓絮语，蛩即蟋蟀。

楚些：《楚辞·招魂》句末多用些字，故称。

犀钱：犀角制的钱形饰物，旧俗洗儿钱。

缨珠象珥：缨络、珠饰、象牙耳珰，皆女子饰物。

优昙：优昙钵花，佛经谓三千年一开，喻难遇易逝。

沤灭：水泡破灭。

空泯：虚空泯灭。

白杨黄土：墓地之景。

北邙：洛阳北邙山，多葬地，泛指墓地。

　　丁宁，字怀枫，号昙影，近现代女词人，江苏扬州人，工诗词，风格凄婉深致，有《还轩词》。此词牌《台城路》即《齐天乐》。词中「绿窗」「儿女」「优昙」「北邙」等语，反复写音尘远隔、重逢难再之痛，当是作者悼念亲人或伤逝幼者之作。作者一生身世飘零，少遭家庭变故，其词多写生死离别之悲，此阕约作于其居江南、追忆亡者之时。

此词为悼亡伤逝之作，起句即定全阕之调。首韵「微凉一枕音尘远」，「微凉」「一枕」写独处，「音尘远」三字点出所念之人在天涯，随后「聒耳呢喃，惊魂隐约，兜转伤心无数」，以「呢喃」之声勾出「伤心无数」，由声入情，笔致绵密，声情与心境层层相逼。

次韵「似学步阶前，揽衣娇语」，忽入回忆，用「学步」「娇语」几个细节写幼者之态，愈见亲切，愈见痛切；「强起凭阑」一转回到眼前，「絮蛩催泪堕如雨」以虫声催泪收束，「如雨」二字极写其悲。过片「年来怕闻楚些」，用《招魂》之典把悼意挑明；「贴水犀钱，缨珠象珥」罗列遗物，以物写人，「肠断优昙难驻」一句叹其如昙花易谢。结拍「待沤灭空泯，白杨黄土」，以「沤灭」「空泯」两个佛家语写出决绝，「唤月啼烟，北邙吾觅汝」竟以寻于北邙作结，情至而语奇。全词以凄婉之调写生死之恸，用字清冷，是近代女词人中的深挚之作。

长调写哀，最难在层层不竭。此篇一路由声入忆、由忆入物、由物入决绝：呢喃是人声，楚些是招魂之声，最终连声音也不可靠，只余北邙一唤。中段「灯下儿女」数句，全列遗物而不加一字评说，正因不评，才更觉物在人亡。结处「沤灭空泯」与「白杨黄土」并用，佛语与坟茔并置，把最后一点重逢之望也交付给虚灭，情到极处，遂不复作悲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