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乐天示杨琼

译文

　　我在江陵的少年日子里，知道有个歌女杨琼初次被唤出台。她腰身瘦小，歌声圆润紧凑，推算年纪应该十六七岁。去年十月路过苏州，杨琼前来拜问，我却不认识她了。当年青衫玉貌的人如今到哪里去了，怎能用红旗遮住头上的白发。我对杨琼说：琼啊你不要说，你虽笑我，我也笑你。你如今已没有当年瘦小的腰身，不像江陵时的好女子了。杨琼为我唱歌劝酒，你还记得江陵县中吗。江陵的王县令早已骨化为灰，接亲的车来，嫁作了尚书家的妇。卢戡及第、严涧还在，其余的人十个里死了八九个。我如今祝贺你也为自己庆幸，你得以老成，我也白发苍头。

注释

唤出：歌妓承应召唤而登场。

依约：推算、大概。

郎不识：旧相识已认不出来。

红旗遮头白：谓无物能遮掩衰老，极言无可奈何。

王令骨为灰：谓旧日相识之县令已死。

卢戡、严涧：作者与白居易的旧日友人。

十八九：十有其八九。

老成：阅历世事而得终天年。

　　元稹为中唐诗人，与白居易唱和最多，世称元白。杨琼为江陵旧识之歌妓，少年时承应于宴席，多年后作者过苏州重逢，而彼此皆非旧观。此为和乐天示杨琼之作，乐天先有诗及杨琼，元稹遂次其意而和之，当作于其长庆间历官江南之日。诗中旧人多逝、故倡已老，一片苍凉，是其感旧诗中最真率者。

此诗以一歌妓之老，写尽二十年间人世沧桑，妙在全用对话体，如闻其声。「我在江陵少年日」起得极平，平铺少年灯下的记忆：瘦小腰身、圆紧歌声、十六七岁，字字逼真。至「琼来拜问郎不识」陡然一跌——重逢而相见不相识，时间之刀不见血而最深。「汝虽笑我我笑汝」一段互嘲尤妙：你笑我老，我笑你老，彼此相笑，正是彼此相怜，嘲语之中俱是泪意。

后段愈转愈沉：「江陵王令骨为灰」「其馀死者十八九」，由一妓之老推开去，故人零落殆尽，个人的迟暮遂成为一代的凋谢。结句「我今贺尔亦自多，尔得老成余白首」，居然以「贺」字作结——乱离之后，能同得老成、同剩白首，已是人间大幸。以贺写悲，悲意更深。全诗不假藻饰，纯以情事驱遣，白描而动人至深，正是元白浅切一派的本色当行。

此诗以一歌妓之老写尽二十年间人世沧桑，最见剪裁之妙：全篇只选三个场景——少年初识、苏州重逢、夜宴忆旧，二十余年夹在其中，不写而自见。「汝虽笑我我笑汝」尤佳，相嘲即相怜，旧友之间无需讳言衰老，反而最见亲昵。诗中「死者十八九」一语把个人的迟暮接到一代的凋谢上，故此诗虽小题，读来却有长歌当哭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