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金山寺见旧作有述同游者两谢君方子公张明教及童子二仲也

译文

　　壁上留着苔痕旧字，回头已是十二年。方平还如今在眼底，江令已是生前之人。童子走来扶杖，山僧试着煮泉。浪中惊见水兽的鼻尖探出，塔下古蛟长眠。骇目惊心之处，正在危藤峭石之边。没有可栽慈竹之地，却有纵放怒鹏之天。一面石壁云皆碎裂，千沟屋瓦忽然高悬。波中涵着万里的月，石上老尽六朝的烟。扬子江上来去一片歌吹，南徐城中阅尽市井廛里。建邺镇上人事如浮萍漂泊，海门的船只小如豆许。鲨鬣遮住晴天的岛屿，珠胎的光射入绿渊。云堂招聚贾客，盐豉供养朝贤。夜火朝岚的市声，风枝水响的禅意。山中已无佛印老，休再提起玉带的因缘。

注释

方平、江令：旧游之友，一犹在眼，一已下世。

试煮泉：山僧试泉煮茶。

准：谓水兽之鼻，浪间惊出。

古蛟眠：塔下相传有蛟，谓其静伏。

危滕：危藤。

慈竹：丛生之竹，谓寺小无地可栽。

怒鹏：大鹏，谓江天之阔足以纵之。

县：同悬。

扬子：扬子江。

南徐：镇江古称。

井廛：市井民居。

建邺：南京。

豆许：如豆之大，极言其小。

鲨鬣：鲨鱼之鬣，谓浪中岛屿如鱼鬣。

珠胎：蚌之含珠，谓渊光如珠射。

云堂：僧堂，兼指客舍。

盐豉：盐与豆豉，谓物产。

夜火朝岚：夜市之火与晨岚，谓山中亦有市集。

风枝水响：风动枝响、水自有声，谓禅在自然。

印老：佛印，宋金山寺高僧，与苏轼为方外交。

带因缘：苏轼与佛印斗禅输玉带留镇山门之公案。

袁宏道为明万历间公安派主将，与兄宗道弟中道并称三袁。金山寺在镇江江心，十二年前尝游，壁上旧题苔痕已合，此番与两谢君、方子公、张明教同游有述。长排由旧题写到杖泉蛟塔、云碎瓦悬、波月石烟，再放写到扬子南徐、建邺海门，末以佛印玉带公案作结——公安派的性灵与才气，铺得开收得住。

「壁上苔痕字，回头十二年」，起联如遇故人：自己十二年前的一行字，如今生了苔，时间在壁上留下了实物；「方平犹眼底，江令是生前」，同游者有旧友在眼，亦有已归生前之人，一句人间，一句天上，旧游之重的轻写法。

「浪中惊准出，塔下古蛟眠」，金山江心寺的险与灵并写；「无栽慈竹地，有纵怒鹏天」，无与有两个对句最见公安气：岛小而无地栽竹，江阔而有天纵鹏——地与天的贫富恰成对照；「一壁云皆碎，千沟瓦忽县」，云碎于壁、瓦悬于沟，字字是险笔；「波涵万里月，石老六朝烟」，转出大平静，万里与六朝，空间时间一齐放开。

下幅放笔写江山人事：歌吹井廛、萍飘豆船、鲨鬣珠胎、贾客朝贤，金山之为江南门户，形胜与货殖俱见；「夜火朝岚市，风枝水响禅」，市声与禅响并作，人间烟火即道场；结联「山中无印老，休举带因缘」，佛印已渺，玉带犹在——以一段最有名的公案收束全篇，戏谑之中有沧桑。长排一气卷舒，公安才子的笔力，此篇为巨擘。长排写金山，十二年的苔痕起，一段玉带公案收，中间云碎瓦悬波月石烟，险句与闲句相间如江涛与月色；公安才气之大，此篇可作殿军，金山一寺，遂为江南兴亡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