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九首 其七

译文

　　芳春时节骑青骊马奔驰，遨游在楚江之滨。道旁有坟丘高大如堂，人们说那是吕王的坟。大路已化作田间小陌，楼台馆阁尽被烧焚。阴风里寒鸱长啸，古墓道中狐群翔集。牛羊在坟头放牧，践踏日益纷乱。当年在生居于华屋，姬妾相从多如云。一朝呓语于重泉之下，贵贱又哪里能分。庞公困守陇亩，耕稼确实勤苦。谁料千年之后，史册传扬他留下的芳馨。

注释

青骊：纯黑色的骏马。

堂封：坟丘四方高大如堂，语出《礼记》。

吕王坟：楚地相传的吕王坟墓。

衢路：大路。

陌阡：田间小路。

寒鸱：寒天的鸱枭。

古隧：古墓的墓道。

淩藉：凌践糟蹋。

缤纷：纷乱貌。

华屋：华丽的屋宇。

嫔妾：姬妾。

寱：梦中呓语。

重泉：黄泉，地下。

何由分：无从分别。

庞公：东汉庞德公，襄阳高士，躬耕陇亩。

播馀芬：传播遗留的芬芳。

王廷陈为明正德间进士，授吏科给事中，因直言忤旨，受杖罢归，纵酒自放于江汉之间。此为杂诗九首之七。春日楚江偶见吕王坟，由坟之荒废倒叙生前的华屋如云，再以一朝寱重泉勘破贵贱，末举庞公耕稼作对照——王侯骨朽而高士名存，是作者罢黜之后借古明志的咏史组诗。

此诗章法是一层一层地拆：先写春游偶见，坟大如堂；再拆其外，衢路成陌、台馆成灰；再拆其内，寒鸱狐群盘踞墓道；最后连坟头也被牛羊淩藉——王侯的身后事被逐层剥到无余。

「生存华屋居，嫔妾从如云。一朝寱重泉，贵贱何由分」，四句是全诗的转轴：生前贵贱之别何其悬殊，死后重泉一寱，分无可分，寱字下得奇痛，王者在地下不过一场呓语。

结拍翻出庞公：「困陇亩」「良已勤」，活着是最平常的勤苦，千载之后史册播芬——显贵与高士的账，由时间来算。王廷陈以废臣写此，愤而不怒，冷眼勘破，明人拟古一路的咏史，此篇骨力最劲。咏史而至勘破贵贱，已进一层；再以庞公收束，把否定王侯与肯定高士并置，诗的立意便从牢骚升为史识。此诗当写于罢归之后，春游本为遣怀，所见皆成故实，杂诗九首中此篇布局最完，是明人五古学汉魏而能自运者。一篇之中，繁华与荒凉互为镜像，读罢令人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