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剧·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译文

　　楔子（呼韩耶单于引部落上，诗云）毡帐秋风迷宿草，穹庐夜月听悲笳。控弦百万为君长，款塞称藩属汉家。某乃呼韩耶单于。若论家世，久居朔漠，独霸北方，以射猎为生，攻伐为事。大王曾避俺东徙，魏绛曾怕俺讲和。獯鬻猃狁，逐代易名，单于可汗，随时称号。当秦汉交兵之时，中原有事，俺国强盛，有控弦甲士百万。俺祖公冒顿单于，曾围汉高帝于白登七日，用娄敬之谋，两国讲和，以公主嫁俺国中。至惠帝、吕后以来，每代必循故事，以宗室之女嫁俺番家。宣帝之世，我众兄弟争立不定，国势稍弱。今众部落立我为呼韩耶单于，实是汉朝外甥。我有甲士十万，南移近塞，称藩汉室。昨曾遣使进贡，欲请公主，未知汉帝肯寻盟约否？今日天高气爽，众头目每，向沙堤射猎一番，多少是好！正是：番家无产业，弓矢是生涯。（下。毛延寿上，诗云）为人雕心雁爪，做事欺大压小。全凭谄佞奸贪，一生受用不了。某非别人，毛延寿的便是，现在汉朝为中大夫之职。因我百般巧诈、一味谄谀，哄得皇帝老头儿十分欢喜，言听计从。朝里朝外，哪一个不怕我、不敬我？我又学得一个法儿：只教皇帝少见儒臣，多昵女色，我这宠幸才得牢固。话犹未了，圣驾早上。（汉元帝引内官宫女上，诗云）嗣传十叶继炎刘，独掌乾坤四百州。边塞久盟和议策，从今高枕已无忧。某汉元帝是也。俺祖高皇帝奋布衣、起丰沛，灭秦屠项，挣下这等基业，传到朕躬已是十代。自朕嗣位以来，四海晏然，八方宁静，非朕躬有德，皆赖众文武扶持。自先帝晏驾之后，宫女尽放出宫去了，今后宫寂寞，如何是好！（毛延寿云）陛下，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不如遣官遍行天下选择室女，不分王侯宰相、军民人家，只要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容貌端正的，尽选将来充入后宫，有何不可？（元帝云）卿说的是。就加卿为选择使，赍领诏书一通，遍行天下刷选，将选中者各画图像一轴送来，朕按图临幸。待卿成功回时，别有区处。（唱）【赏花时】四海平安绝士马，五谷丰登没战伐。寡人待刷选室女、挑选宫娃，你避不得驰驱困乏，看那一个合属俺帝王家。（下）第一折（毛延寿上，诗云）大块黄金任意挝，血海王条全不怕。生前只要钱财，死后哪管人唾骂。某毛延寿，领着大汉皇帝圣旨遍行天下刷选室女，已选够九十九名，各家尽肯馈送，所得金银不少。昨日来到成都秭归县，选得一人，乃王长者之女，名唤王嫱，字昭君，生得光彩射人、十分艳丽，真乃天下绝色。怎奈她本是庄农人家，无大钱财。我问她要百两黄金，选为第一；她一则说家道贫穷，二则倚仗容貌出众，全然不肯。我本待退了她——不要倒好了她！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只把美人图点上些破绽，到京师必定发入冷宫，教她受苦一世。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下。王昭君引宫女上，诗云）一日承宣入上阳，十年未得见君王。良宵寂寂谁来伴，唯有琵琶引兴长。妾身王嫱，小字昭君，成都秭归人。父亲王长者平生务农，母亲生妾时梦见明月入怀又坠于地，后来生下妾身。年长一十八岁，蒙恩选充后宫。不想使臣毛延寿索要金银不曾给他，将妾的画像点破，不曾得见君王，现今退居永巷。妾身在家颇通丝竹，弹得几曲琵琶，当此夜深孤闷之时，试理一曲消遣。（弹琵琶。元帝引内官提灯上云）自从刷选室女入宫，多有不曾宠幸的，煞是怨望。今日万机稍暇，不免寻宫走一遭，看哪个有缘的得遇朕躬。（唱）【点绛唇】车碾残花，玉人月下吹箫罢。未遇宫娃，是几度添白发。【混江龙】料必她竹帘不挂，望昭阳一步一天涯。疑了些无风竹影，恨了些有月窗纱。她们每见弦管声中寻玉辇，恰便似斗牛星畔盼浮槎。（昭君弹琵琶。元帝云）是哪里弹的琵琶响？（内官应。唱）是谁人偷弹一曲，写出嗟呀？莫便要忙传圣旨报与她家，我只怕她乍蒙恩宠把不定心儿害怕，惊起宫槐宿鸟、庭树栖鸦。（云）小黄门，你看是哪一宫的宫女弹琵琶，传旨教她来接驾，不要惊吓着她。（昭君趋前接驾。唱）【油葫芦】恕无罪，吾当亲问咱。这里属那位下？休怪我不曾来往乍行踏。我特来填还你这泪揾湿的鲛绡帕，温和你露冷透的凌波袜。天生下这艳姿，合是我宠幸她。今宵画烛银台下，剥地里管喜信爆灯花。（云）小黄门，你看那纱笼内烛光越亮了，与我挑起来看。（唱）【天下乐】和她也弄着精神射绛纱。卿家，你觑咱，则她那瘦岩岩的影儿可喜杀。（昭君云）妾身早知陛下驾临，只合迎接；接驾不早，妾该万死。（唱）迎头儿称妾身，满口儿呼陛下，必不是寻常百姓家。（云）看了她容貌端正，是好女子也呵！（唱）【醉中天】将两叶赛宫样的眉儿画，把一个宜梳裹的脸儿搽；额角香钿贴翠花，一笑有倾城之价。若是越勾践姑苏台上见了他，那西施半筹也不纳，更敢早十年败国亡家。（云）你这等模样出众，谁家女子？（昭君云）妾姓王名嫱，字昭君，成都秭归县人，父亲王长者，祖父以来务农为业，闾阎百姓，不知帝王家礼度。（唱）【金盏儿】我看你眉扫黛，鬓堆鸦，腰弄柳，脸舒霞。那昭阳殿到处难安插，谁问你一犁两坝做生涯？也是你君恩留枕簟，天教雨露润桑麻。既不然俺江山千万里，直寻到茅舍两三家。（云）看卿这等体态，如何不得近幸？（昭君云）妾父王长者只生妾身，当初选时使臣毛延寿索要金银，妾家贫寒无凑，故将妾眼下点成破绽，因此发入冷宫。（元帝云）小黄门，取那画像来看。（看图。唱）【醉扶归】我只问那待诏别无话，却怎么这颜色不加搽？点得这一寸秋波玉有瑕。端的是卿眇目，他双瞎？便是宣来八百姻娇比并她，也未必强如俺娘娘带破绽的丹青画。（云）小黄门，传旨说与金吾卫，便拿毛延寿斩首报来。（昭君云）陛下，妾父母在成都还隶民籍，望陛下恩典宽免，量与些恩荣。（元帝云）这个容易。（唱）【金盏儿】你便晨挑菜，夜看瓜，春种谷，夏浇麻。情取棘针门粉壁上除了差法，你向正阳门改嫁的倒荣华。俺官职颇高如村社长，这宅院刚大似县官衙。谢天地可怜穷女婿，再谁敢欺负俺丈人家！（云）近前来，听寡人旨意，封你做明妃者。（昭君谢恩。唱）【赚煞】且尽此宵情，休问明朝话。（昭君云）陛下明朝早早驾临，妾这里候驾。（唱）到明日多管是醉卧在昭阳御榻。（昭君云）妾身贱微，虽蒙恩宠，怎敢奢望与陛下同榻？（唱）休烦恼，吾当且是耍，逗卿来便当真假。恰才家辇路儿熟滑，怎下的真个长门再不踏！明夜里西宫阁下，你是必悄声儿接驾，我只怕六宫人攀例拨琵琶。（下）（昭君云）驾回了也。左右，且掩上宫门，我睡些去。（下）第二折（呼韩单于引部落上云）某呼韩单于。昨遣使臣款汉，请嫁公主与俺，汉皇帝以公主尚幼为辞，我心中好不自在。想汉家宫中无边宫女，就与俺一个打甚不紧？直将使臣赶回。我欲起兵南侵，又怕失了数年和好，且看事势如何，别做道理。（毛延寿上云）某毛延寿，只因刷选宫女索要金银，将王昭君美人图点破送入冷宫，不想皇帝亲幸问出端的，要将我加刑，我得空逃走了，无处投奔。左右是左右，将着这轴美人图献与单于王，着他按图索要，不怕汉朝不与他。走了数日来到这里，远远望见人马浩大，敢是穹庐。头目，你启报单于王知道，说汉朝大臣来投见。（番王云）着他过来。你是甚么人？（毛延寿云）某是汉朝中大夫毛延寿。有我汉朝西宫美人王昭君，生得绝色。前者大王遣使求公主时，那昭君情愿请行，汉主舍不得，不肯放来。某再三苦谏说岂可重女色失两国之好，汉主倒要杀我，某因此带了这美人图献与大王。可遣使按图索要，必然得了。这就是图样。（进图。番王云）世间哪有如此女人！若得她做阏氏，我愿足矣。如今就差一番官率领部从，写书与汉天子，求索王昭君与俺和亲；若不肯与，不日南侵，江山难保。就一壁厢引控甲士随地打猎，延入塞内侦候动静，多少是好！（下。昭君引宫女上云）妾身王嫱，自前日蒙恩临幸不觉又旬月，主上昵爱过甚久不设朝。闻得升殿去了，我且向妆台边梳妆一会，收拾整齐，只怕驾来好服侍。（对镜。元帝上云）自从西宫得见了王昭君，使朕如痴似醉，久不临朝。今日方才升殿，等不得散了，只索再到西宫看一看去。（唱）【一枝花】四时雨露匀，万里江山秀。忠臣皆有用，高枕已无忧。守着那皓齿星眸，争忍的虚度白昼。近新来染得些症候，一半儿为国忧民，一半儿愁花病酒。【梁州第七】我虽是见宰相似文王施礼，一回头离了明妃，早宋玉悲秋。怎奈她带天香沾惹定龙衣袖。她诸余可爱，所事儿相投；消磨人幽闷，陪伴我闲游；偏宜向梨花月底登楼，芙蓉烛下藏阄。体态是二十年挑剔就的温柔，姻缘是五百载该拨下的配偶，脸儿有一千般说不尽的风流，寡人乞求她左右，她比那落伽山观自在无杨柳，见一面得长寿。情系人心早晚休？则除是雨歇云收。（望见云）且不要惊着她，待朕悄悄地看。（唱）【隔尾】恁的般长门前抱怨的宫娥旧，怎知我西宫下偏心儿梦境熟。爱她晚妆罢，描不成画不就，尚对菱花自羞。（到昭君背后看。唱）我来到这妆台背后，原来广寒殿嫦娥在这月明里有。（昭君接驾。尚书、常侍上，诗云）调和鼎鼐理阴阳，秉轴持钧政事堂。只会中书陪伴食，何曾一日为君王。某尚书令五鹿充宗是也，这个是内常侍石显。今日朝罢，有番国遣使来索王嫱和番，不免奏驾。来到西宫阁下，只索进去。（奏云）奏我主得知：如今北番呼韩单于差一使臣前来，说毛延寿将美人图献与他，索要昭君娘娘和番以息刀兵，不然他大势南侵，江山不可保矣。（元帝云）我养军千日，用军一时。空有满朝文武，哪一个与我退得番兵！都是些畏刀避箭的，你们不去出力，怎生教娘娘和番！（唱）【牧羊关】兴废从来有，干戈不肯休。可不食君禄，命悬君口。太平时卖你宰相功劳，有事处把俺佳人递流。你们干请了皇家俸，着甚的分破帝王忧？那壁厢锁树的怕弯着手，这壁厢攀栏的怕攧破了头。（尚书云）他外国说，陛下宠昵王嫱，朝纲尽废，坏了国家；若不与他，兴兵吊伐。臣想纣王只为宠妲己，国破身亡，是其鉴也。（唱）【贺新郎】俺又不曾彻青霄高盖起摘星楼。不说他伊尹扶汤，则说那武王伐纣。有一朝身到黄泉后，若和他留侯、留侯厮遘，你可也羞那不羞？你们卧重裀食列鼎，乘肥马衣轻裘。你们须见舞春风嫩柳宫腰瘦，怎下的教她环佩影摇青冢月，琵琶声断黑江秋！（尚书云）陛下，咱这里兵甲不利，又无猛将与他相持，倘或疏失如之奈何？望陛下割恩与他，以救一国生灵之命。（唱）【斗虾蟆】当日个谁展英雄手，能枭项羽头，把江山属俺炎刘？全亏韩元帅九里山前战斗，十大功劳成就。你们也丹墀里头，枉被金章紫绶；你们也朱门里头，都宠着歌衫舞袖。恐怕边关透漏，央及家人奔骤。似箭穿着雁口，没个人敢咳嗽。吾当僝僽，她也、她也红妆年幼无人搭救。昭君共你们每有甚么杀父母的冤仇？休、休，少不的满朝中都做了毛延寿！我呵，空掌着文武三千队，中原四百州，只待要割鸿沟。陡恁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常侍云）现今番使朝外等宣。（元帝云）罢、罢、罢，教番使临朝来。（番使入见云）呼韩耶单于差臣南来奏大汉皇帝：北国与南朝自来结交和好，曾两次差人求公主不与。今有毛延寿将一美人图献与俺单于，特差臣来，单索昭君为阏氏，以息两国刀兵。陛下若不从，俺有百万雄兵刻日南侵，以决胜负。伏望圣鉴不错。（元帝云）且教使臣馆驿中安歇去。（番使下。元帝云）你们众文武商量，有策献来可退番兵，免教昭君和番。大抵是欺娘娘软善，若当时吕后在日，一言之出谁敢违拗！若如此，久已后也不用文武，只凭佳人平定天下便了。（唱）【哭皇天】你有甚事疾忙奏，俺无那鼎镬边滚热油。我道您文臣安社稷，武将定戈矛；您只会文武班头，山呼万岁，舞蹈扬尘，道那声诚惶顿首。如今阳关路上，昭君出塞；当日未央宫里，女主垂旒。文武每，我不信你敢差排吕太后！枉以后、龙争虎斗，都是俺鸾交凤友。（昭君云）妾既蒙陛下厚恩，当效一死以报陛下。妾情愿和番，得息刀兵，亦可留名青史。但妾与陛下闱房之情，怎生抛舍也！（元帝云）我可知舍不得卿哩！（尚书云）陛下割恩断爱，以社稷为念，早早发送娘娘去罢。（唱）【乌夜啼】今日嫁单于，宰相休生受，早则俺汉明妃有国难投，她那里黄云不出青山岫。投至两处凝眸，盼得一雁横秋。单注着寡人今岁揽闲愁，王嫱这运添憔瘦。翠羽冠，香罗绶，都做了锦蒙头暖帽，珠络缝貂裘。（云）卿等今日先选送明妃到驿中交付番使，待明日朕亲出灞陵桥，送饯一杯去。（尚书云）只怕使不的，惹外夷耻笑。（元帝云）卿等所言我都依着，我的意思如何不依？好歹去送一送。我一会家只恨毛延寿那厮。（唱）【三煞】我只恨那忘恩咬主的贼禽兽，怎生不画在凌烟阁上头？紫台行都是俺手里的众公侯，有那桩儿不共卿谋，哪件儿不依卿奏，争忍教第一夜梦迤逗？从今后不见长安望北斗，生扭作织女牵牛！（尚书云）不是臣等强逼娘娘和番，奈番使定名索取；况自古以来多有因女色败国者。（唱）【二煞】虽然似昭君般成败都皆有，谁似这做天子的官差不自由！情知她怎收那膘满的骅骝。往常时翠轿香兜，兀自倦朱帘揭绣，上下处要成就。谁承望月自空明水自流，恨思悠悠。（昭君云）妾身这一去，虽为国家大计，争奈舍不得陛下。（唱）【黄钟尾】怕娘娘觉饥时吃一块淡淡盐烧肉，害渴时喝一杓儿酪和粥。我索折一枝断肠柳，饯一杯送路酒。眼见得赶程途趁宿头，痛伤心重回首。则怕她望不见凤阁龙楼，今夜且则向灞陵桥畔宿。（下）第三折（番使拥昭君上，奏胡乐。昭君云）妾身王昭君。自从选入宫中，被毛延寿将美人图点破送入冷宫；甫能得蒙恩幸，又被他献与番王形像。今拥兵来索，待不去，又怕江山有失，没奈何将妾身出塞和番。这一去，胡地风霜，怎生消受也！自古道：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元帝引文武内官上云）今日灞桥饯送明妃，却早来到也。（唱）【新水令】锦貂裘生改尽汉宫妆，我只索看昭君图画模样。旧恩金勒短，新恨玉鞭长。本是对金殿鸳鸯，分飞翼怎承望！（云）你们文武百官计议，怎生退了番兵，免明妃和番者？（唱）【驻马听】宰相每商量，大国使还朝多赐赏。早是俺夫妻悒怏，小家儿出外也摇装。尚兀自渭城衰柳助凄凉，共那灞桥流水添惆怅。您偏不断肠。想娘娘那一天愁都撮在琵琶上。（下马，与昭君相看悲戚。元帝云）左右慢慢唱者，我与明妃饯一杯酒。（唱）【步步娇】您将那一曲阳关休轻放，俺咫尺如天样。慢慢捧玉觞，朕本意待尊前捱些时光。且休问劣了宫商，您则与我半句儿俄延着唱。（番使云）请娘娘早行，天色晚了也。（唱）【落梅风】可怜俺别离重，你好是归去的忙。寡人心先到她李陵台上。回头儿却才魂梦里想，便休题贵人多忘。（昭君云）妾这一去，再何时得见陛下？把我汉家衣服都留下者。（诗云）正是：今日汉宫人，明朝胡地妾。忍着主衣裳，为人作春色。（留衣服。唱）【殿前欢】说甚么留下舞衣裳，被西风吹散旧时香。我委实怕宫车再过青苔巷，猛到椒房，那一会想菱花镜里妆，风流相，兜的又横心上。看今日昭君出塞，几时似苏武还乡？（番使云）请娘娘行罢，臣等来多时了也。（元帝云）罢罢罢，明妃，你这一去，休怨朕躬也。（作别。云）我哪里是大汉皇帝！（唱）【雁儿落】我做了别虞姬楚霸王，全不见守玉关征西将。哪里取保亲的李左车，送女客的萧丞相？（尚书云）陛下不必挂念。（唱）【得胜令】哪里也架海紫金梁？枉养着那边庭上铁衣郎。你们也要左右人扶持，我可甚糟糠妻不下堂！你们但提起刀枪，却早小鹿儿心头撞。今日央及煞娘娘，怎做的男儿当自强！（尚书云）陛下，咱回朝去罢。（唱）【川拨棹】怕不待放丝缰，咱可甚鞭敲金镫响。你管燮理阴阳，掌握朝纲，治国安邦，展土开疆。假若俺高皇，差你个梅香，背井离乡，卧雪眠霜，若是她不恋您春风画堂，我便官封你一字王。（尚书云）陛下，不必苦死留他，着他去了罢。（唱）【七兄弟】说甚么大王、不当、恋王嫱，兀良，怎禁她临去也回头望！那堪这散风雪旌节影悠扬，动关山鼓角声悲壮。【梅花酒】呀！俺向着这回野悲凉：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粮，打猎起围场。她、她、她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她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收江南】呀！不思量除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美人图今夜挂昭阳，我哪里供养，便是我高烧银烛照红妆。（尚书云）陛下回銮罢，娘娘去远了也。（唱）【鸳鸯煞】我只索向大臣行说一个推辞谎，又则怕笔尖儿那火编修讲。不见她花朵儿精神，怎趁那草地里风光？唱道伫立多时，徘徊半晌；猛听的塞雁南翔，呀呀的声嘹亮。却原来满目牛羊，是兀那载离恨的毡车半坡里响。（下）（番王引部落拥昭君上云）今日汉朝不弃旧盟，将王昭君与俺番家和亲。我将昭君封为宁胡阏氏，坐我正宫，两国息兵，多少是好。众将士传下号令，大众起行望北而去。（行进。昭君问云）这里甚地面了？（番使云）这是黑龙江，番汉交界去处。南边属汉家，北边属我番国。（昭君云）大王，借一杯酒，望南浇奠，辞了汉家长行去罢。（奠酒云）汉朝皇帝，妾身今生已矣，尚待来生也。（跳江。番王惊救不及，叹云）嗨，可惜可惜！昭君不肯入番，投江而死。罢罢罢，就葬在此江边，号为青冢者。我想来，人也死了，枉与汉朝结下这般仇隙，都是毛延寿那厮搬弄出来的。把都儿，将毛延寿拿下，解送汉朝处治。我依旧与汉朝结和，永为甥舅，却不是好！（诗云）则为他丹青画误了昭君，背汉主暗地私奔；将美人图又来哄我，要索取出塞和亲。岂知道投江而死，空落的一见消魂。似这等奸邪逆贼，留着他终是祸根。不如送他去汉朝哈剌，依还的甥舅礼，两国长存。（下）第四折（元帝引内官上云）自家汉元帝。自从明妃和番，寡人一百日不曾设朝。今当此夜景萧索，好生烦恼。且将这美人图挂起，少解闷怀也呵。（唱）【粉蝶儿】宝殿凉生，夜迢迢六宫人静。对银台一点寒灯，枕席间、临寝处，越显的吾身薄幸。万里龙廷，知她宿谁家一灵真性。（云）小黄门，你看炉香尽了，再添上些香。（唱）【醉春风】烧尽御炉香，再添黄串饼。想娘娘似竹林寺不见半分形，则留下这个影、影。未死之时，再生之日，我可也一般恭敬。（云）一时困倦，我且睡些儿。（唱）【叫声】高唐梦苦难成，哪里也爱卿、爱卿，却怎生无些灵圣？偏不许楚襄王枕上雨云情。（睡。昭君魂上云）妾身王嫱，一番到北地，私自逃回。兀的不是我主人！陛下，妾身来了也。（番兵上云）恰才我打了个盹，王昭君就偷走回去了。我急急赶来，进的汉宫，兀的不是昭君！（拿昭君下。元帝醒云）恰才见昭君回来，这些儿如何就不见了？（唱）【剔银灯】恰才这搭儿单于王使命，呼唤俺那昭君名姓。偏寡人唤娘娘不肯灯前应，却原来是画上的丹青。猛听得仙音院凤管鸣，更说甚萧韶九成。【蔓青菜】白日里无承应，教寡人不曾一觉到天明，做的个团圆梦境。（闻雁声。唱）却原来雁叫长门两三声，怎知道更有个人孤另。（雁叫。唱）【白鹤子】多管是春秋高，筋力短；莫不是食水少，骨毛轻？待去后，愁江南网罗宽；待向前，怕塞北雕弓硬。【幺篇】伤感似替昭君思汉主，哀怨似作薤露哭田横，凄怆似和半夜梦歌声，悲切似唱三叠阳关令。（雁叫。云）则被那泼毛团叫的凄楚人也。（唱）【上小楼】早是我神思不安，又添个冤家缠定。她叫得慢一会儿紧一声儿，和尽寒更。不争你打盘旋，这搭里同声相应，可不差讹了四时节令？【幺篇】你却待寻子卿、觅李陵，对着银台，叫醒咱家，对影生情。则俺那远乡的汉明妃虽然得命，不见你个泼毛团也耳根清净。（雁叫。云）这雁儿呵。（唱）【满庭芳】又不是心中爱听，大古似林风瑟瑟，岩溜泠泠。我只见山长水远天如镜，又生怕误了你途程。见被你冷落了潇湘暮景，更打动我边塞离情，还说甚雁过留声。那堪更瑶阶夜永，嫌杀月儿明。（黄门云）陛下省烦恼，龙体为重。（元帝云）不由我不烦恼也。（唱）【十二月】休道是咱家动情，你宰相每也生憎。不比那雕梁燕语，不比那锦树莺鸣。汉昭君离乡背井，知她在何处愁听！（雁叫。唱）【尧民歌】呀呀的飞过蓼花汀，孤雁儿不离了凤凰城。画檐间铁马响丁丁，宝殿中御榻冷清清。寒也波更，萧萧落叶声，烛暗长门静。【随煞】一声儿绕汉宫，一声儿寄渭城；暗添人白发成衰病，直恁的吾家可也劝不省。（尚书上云）今日早朝散后，有番国差使命绑送毛延寿来，说因毛延寿叛国败盟致此祸衅；今昭君已死，情愿两国讲和。伏候圣旨。（元帝云）既如此，便将毛延寿斩首祭献明妃。着光禄寺大排筵席，犒赏来使回去。（诗云）叶落深宫雁叫时，梦回孤枕夜相思。虽然青冢人何在，还为蛾眉斩画师。题目：沉黑江明妃青冢恨正名：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注释

楔子：元杂剧开场引子。

冲末：剧中次要男角。

款塞：叩塞门来降。

赏花时：仙吕宫套曲首牌。

刷选：搜选。

折：杂剧完整演出段落。

毛延寿：汉元帝时画工，史有其人，剧中反派。

永巷：宫中冷宫。

点绛唇：仙吕套曲首牌。

混江龙：仙吕宫曲牌。

浮槎：往来天河之筏。

油葫芦：仙吕宫曲牌。

鲛绡帕：鲛人所织丝帕。

剥地：忽然。

天下乐：仙吕宫曲牌。

射绛纱：隔纱相望。

醉中天：仙吕宫曲牌。

西施半筹不纳：谓昭君之美胜过西施。

金盏儿：仙吕宫曲牌。

昭阳：汉宫殿名。

醉扶归：仙吕宫曲牌。

待诏：画工。

眇目：瞎一眼。

棘针门粉壁：乡里差役门墙，谓免其差役。

赚煞：仙吕套曲煞尾曲牌。

长门：汉陈皇后所居冷宫。

阏氏：匈奴王后称号。

一枝花：南吕套曲首牌。

梁州第七：南吕宫曲牌。

文王施礼、宋玉悲秋：对举敬臣与思妃。

藏阄：藏钩游戏。

隔尾：南吕宫曲牌。

五鹿充宗、石显：汉元帝时佞臣，剧中借为大臣。

牧羊关：南吕宫曲牌。

递流：递解发遣。

贺新郎：南吕宫曲牌。

摘星楼：纣王所建。

留侯：张良。

青冢：昭君墓。

斗虾蟆：南吕宫曲牌。

九里山：韩信破项羽处。

割鸿沟：楚汉分界，喻分裂。

哭皇天：南吕宫曲牌。

女主垂旒：吕后临朝。

乌夜啼：南吕宫曲牌。

灞陵桥：长安送别之地。

三煞：南吕套曲煞尾组曲。

凌烟阁：唐太宗绘功臣处，借指汉。

骅骝：骏马，喻昭君被献。

黄钟尾：南吕套曲末牌。

断肠柳：灞桥折柳送别。

红颜胜人多薄命：欧阳修再和明妃曲成句。

新水令：双调套曲首牌。

驻马听：双调曲牌。

摇装：启程饯行之俗。

步步娇：双调曲牌。

劣了宫商：唱走了调。

落梅风：双调曲牌。

李陵台：绝域思乡之所。

殿前欢：双调曲牌。

苏武还乡：苏武留匈奴十九年得归，反衬昭君不归。

雁儿落：双调曲牌。

李左车：汉初谋士。

萧丞相：萧何。

得胜令：双调曲牌。

架海紫金梁：喻国之栋梁。

川拨棹：双调曲牌。

鞭敲金镫：凯旋之态。

梅香：丫环，喻小人物。

七兄弟：双调曲牌。

旌节：使臣仪仗。

梅花酒：双调曲牌。

寒螀：寒蝉。

顶针连环句法，一句追一句。

收江南：双调曲牌。

鸳鸯煞：双调套曲末牌。

编修：史官，怕史笔书其谎。

宁胡阏氏：昭君和番后封号。

把都儿：蒙古语勇士。

哈剌：杀。

粉蝶儿：中吕套曲首牌。

黄串饼：香饼。

叫声：中吕宫曲牌。

楚襄王：高唐神女梦典。

剔银灯：中吕宫曲牌。

萧韶九成：舜乐。

蔓青菜：中吕宫曲牌。

白鹤子：中吕宫曲牌，此咏孤雁。

薤露：挽歌。

田横：齐王田横自杀，五百士殉之。

子卿：苏武字。

满庭芳：中吕宫曲牌。

潇湘暮景：雁栖之地。

尧民歌：中吕宫曲牌。

蓼花汀：雁落水边。

凤凰城：长安。

随煞：中吕套曲末牌。

渭城：送别之地。

题目正名：元杂剧末尾标明剧名之对句。

　　马致远号东篱，大都人，元前期曲家，名列元曲四大家，兼工杂剧散曲。《破幽梦孤雁汉宫秋》为其杂剧代表作，取昭君出塞故事而大加点染：把和亲写成大军压境下的被迫，把昭君写成投江殉汉的贞魂，把元帝写成无力护妃的痛主，全是借古写金的黍离之悲，约成于元初灭宋前后，具体作年已难确考。全剧四折一楔子，末折孤雁夜鸣尤为绝唱，元人推为杂剧第一。

《汉宫秋》之妙，在把人所共知的和亲故事翻成一部帝王失爱的痛史。楔子先立两国之势，再出毛延寿这个索贿点图的奸人，一句话把昭君打入冷宫，祸端全在人事；第一折月夜闻琵琶，点绛唇、混江龙、油葫芦连缀而下，填还泪揾湿的鲛绡帕、温和露冷透的凌波袜，体贴入微，帝王之痴写得风流；醉中天一句若是越勾践姑苏台上见了他、那西施半筹也不纳，夸到尽头也为后来一败伏笔。第二折番使索妃，是全剧转关：元帝一句我养军千日、用军一时，空有满朝文武，哪一个与我退得番兵，骂尽诸臣；牧羊关、贺新郎、斗虾蟆三曲层层逼问，似箭穿着雁口、没个人敢咳嗽，把满朝噤声画成一幅死相；哭皇天一曲最烈，如今阳关路上昭君出塞、当日未央宫里女主垂旒，以吕后反照昭君，文武每我不信你敢差排吕太后，愤语如刀。

第三折灞桥饯别为全剧高潮。梅花酒一首顶针连环：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一句咬一句，把归途写成愁的回廊；她、她、她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叠字如泣。雁儿落自比别虞姬楚霸王，得胜令反问怎做的男儿当自强，帝王的自嘲胜过千言。昭君留汉家衣服、望南浇奠、投江而死，青冢之名由此而重。第四折孤雁伴魂为元曲夜境之冠：白鹤子替雁设想，愁江南网罗宽、怕塞北雕弓硬，雁且有两端之难；满庭芳更生怕误了你途程，人对雁体贴至此，孤怀可想；一声儿绕汉宫，一声儿寄渭城，雁声与恨声难分，破幽梦三字遂有着落。全剧曲词秾丽沉挚，借汉家故事写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悲，故论者推为元剧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