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章：冈村宁次的执念
1939年春，武汉。
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站在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鄂北的崇山峻岭之间。那里，是随县和枣阳。
武汉会战结束了半年，日军虽然占领了这座华中重镇，但中国军队并没有屈服。第五战区的主力，就部署在随枣一带——老河口以东，像一把匕首，时刻威胁着武汉的安全。
更让冈村寝食难安的是，汤恩伯的第31集团军也在那里。
汤恩伯，这个让日军又恨又怕的名字。台儿庄战役，他从侧背杀出，打得濑谷支队狼狈逃窜；徐州突围，他又在日军合围前溜走，让冈村的前辈们徒呼奈何。
冈村决定：下一个目标，就是随枣。
他要消灭第五战区的主力，尤其是汤恩伯的部队。为此，他动用了3个甲种师团——第3师团、第13师团、第16师团。这三个师团都是日本陆军的老牌部队，第3师团成立于1888年，另外两个也编成于1905年。虽然武汉会战后都没满编，每个师团只有约13000人，但加起来，也有4万之众。
而在第五战区这边，李宗仁手下有6个集团军、18个军、44个步兵师，总兵力约20万人。但除了少数部队装备完整，其他部队大多只有满额的一半。武汉会战的创伤还没愈合，补充和休整远未完成。
20万对4万，看似优势。但李宗仁心里清楚，这仗不好打。
更让他头疼的，不是日军，而是自己人。
二、指挥不动：战区司令的尴尬
李宗仁的计划是这样的：日军的主力必然沿着襄花公路西进，进攻襄阳和襄樊。他要在敌军经过的路上，用部分部队将日军引诱至随枣地区，然后让汤恩伯的31集团军从背后杀出，截断襄花公路，正面部队和汤军团一起合围，重现台儿庄大捷。
这个计划，在纸面上很完美。
但在执行上，卡在了第一步。
汤恩伯不听他的。
汤军团是蒋介石的嫡系，是战略别动队。虽然划归第五战区指挥，但没有军委会的批准，李宗仁无权擅自调动。李宗仁提出设想时，汤恩伯极力反对。两人争执不下，汤恩伯竟然拂袖而去。
一个战区司令长官指挥不动下属，在汤恩伯、胡宗南这些中央军将领身上，并不少见。即使在抗战期间，嫡系和杂牌之间的恩怨，依然是一笔烂账。
李宗仁只能苦笑。
他想起台儿庄，那时他指挥的也是杂牌军——西北军、东北军、川军、滇军。那些人，虽然装备差、待遇低，但听话，肯拼命。现在手里有了中央军，反而调不动了。
战争还没开始，就已经埋下了隐患。
三、塔儿湾：假工事与真血肉
4月30日，日军经过试探攻击，开始大规模进攻。
随枣会战正式打响。
日军从湖北北部和西部两个方向分路进攻，积极寻找中国军队的主力，特别是31集团军。他们的企图很明确：将中国军队主力包围歼灭在桐柏山与大洪山之间的狭窄区域。
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在塔儿湾。
这里是日军的主攻方向。塔儿湾是一处战略要地，一旦被突破，向北可以攻击第173师阵地，向南可以抄第174师、第189师的后路，甚至可以对左侧的第39军实施包围。
守军是第84军。他们的阵地，构筑在一条很浅的河边的低矮土丘上。这种地形，很容易被日军炮火覆盖。
但官兵们急中生智。
他们在阵地上修了很多假工事，用来吸引日军火力。在假工事的两侧，构筑了机枪阵地。距离假工事不远处，挖了多个散兵坑。
5月2日，日军开始进攻。
数十门大炮对塔儿湾阵地连续猛轰了两个小时。炮火过后，日军以为守军要么被炸死，要么已经逃跑。大队步兵用密集队形冲了上来。
当敌人接近阵地时，散兵坑里和机枪阵地的守军突然开火。
日军死伤累累，不得不暂时后退。
这样的场景，在塔儿湾重复了无数次。阵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前后六七次。
日军急了。他们调来飞机、坦克，火力更加凶悍。更可怕的是，他们施放了毒气。
守军没有防毒面具，只能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在毒雾中继续战斗。许多人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第84军伤亡惨重，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全线后撤。
襄花公路沿线都是平原，适合日军机械化部队冲击。撤退中的第84军，遭到日军坦克部队的追击，损失巨大。整个撤退过程混乱不堪。
5月7日，随县失陷。
5月8日，枣阳失守。
四、张自忠：过河杀敌的将军
就在塔儿湾激战的同时，鄂西方向也在血战。
防守这里的，是张自忠将军率领的部队。
张自忠的部队大多经历了武汉会战的鏖战，人员不整，武器装备低劣。连续作战，士兵们已经非常疲惫。
战前动员时，张自忠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士兵心里：
“现在国家到了危亡的时候，我们应下定决心为国家，为民族的存亡，不顾一切牺牲，与日寇一拼。打日本鬼子，死了也是光荣的。”
部队抱着必死的决心，坚守阵地。
但战局还是恶化了。
日军在优势火力的支援下，陆续突破阵地。张自忠急了。他亲自带队，渡过河流，向日军发起反击。
在火光和硝烟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冲在最前面。士兵们看着军长的背影，红着眼跟了上去。
但个人的英勇，改变不了整体的劣势。
日军兵分两路，向西、向北快速突进。张自忠部的阵地，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五、李宗仁的撤退与蒋介石的命令
各路日军突破守军阵地之后，对枣阳的包围基本形成。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把第五战区主力，尤其是汤恩伯军团，压缩在桐柏到枣阳的狭窄区域，然后围而歼之。
李宗仁看穿了日军的企图。
他下令：撤退。
他的计划是各军全部撤退，放弃襄河以东的全部地区。这样虽然丢面子，但可以保存实力，日后再战。
但这个计划报到蒋介石那里，被否决了。
蒋介石觉得，就这样放弃，太难堪了。他下令部队不要全速撤退，要适时反击，甚至要求汤恩伯军团暂时留下，牵制日军。
这个命令，正中日军下怀。
第3师团立刻缠住了汤恩伯军团。第13师团则快速北进，准备形成对汤军团的合围。
汤恩伯这个人，在抗战中争议很大。有人说他保存实力，避战；也有人说他不拘泥于命令，能根据战场态势做出果断应变。但有一点是公认的：他对危险的感知非常敏锐。从徐州到武汉，日军始终无法达到围歼他主力的目的。
这一次也一样。
汤恩伯发现日军要包围自己，不顾蒋介石的命令，果断下令全军撤退。
有人指责他抗命。但他知道，如果不撤，31集团军就会陷入绝境。
他赌对了。
汤军团成功撤退的同时，第五战区的各部队也陆续撤离。
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六、冈村的撤退：一场虎头蛇尾的结局
中国军队的撤退，反而造成了突前日军有被合围的风险。
战场态势，瞬间逆转。
冈村宁次站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他的战略目标是歼灭第五战区主力，尤其是汤恩伯的部队。但现在，主力没歼灭，自己的部队反而有被包围的危险。
他不想冒险。
5月19日，冈村下令：“立即折回，从大洪山东北地区消灭敌人的杂牌军。”
日军突然撤退了。
这个决定，大出中国军队意料。
李宗仁迅速下达追击命令。但日军除了第13师团受到阻击之外，其余部队都没有遭到严重追击。
中国军队随后收复了除随县以外的各地。
5月23日，双方回到了战前的态势。
随枣会战，就这样突然地结束了。
七、尾声：一场平局背后的密码
随枣会战，是中日进入相持阶段后的第一场战役。
从结果来看，很难说是谁赢了。
日军占领了随县，但没有达成围歼第五战区主力的战略目标。中国军队未能阻止日军进攻，如果不是日军主动撤退，收复失地将会非常困难。但第五战区的主力，尤其是汤恩伯军团，确实没有被围歼。
对于冈村宁次而言，最重要的战略目标并未达成。第五战区对于武汉的威胁，依然存在。
伤亡数字更说明问题：中国军队伤亡2.5万余人，日军伤亡1.3万余人。交换比接近2:1，中国军队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但为什么说这是一场“平局”？
因为日军的战略企图失败了。他们想消灭第五战区主力，结果主力还在；他们想消除武汉的威胁，结果威胁依旧。
而中国军队，虽然伤亡更大，但主力得以保全，战前态势得以恢复。
这就是相持阶段的特点：日军还能攻城略地，但已经无法歼灭中国军队主力；中国军队还能守住阵地，但已经无法阻止日军进攻。
双方都在消耗，都在试探，都在等待。
随枣会战的结束，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此后，还有枣宜会战，还有豫南会战，还有第二次、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国军队越打越顽强，日军越打越疲惫。
冈村宁次在随枣没有完成的目标，后来也一直没有完成。
抗战的路，依旧艰难而曲折。中国军民，还在黑暗中苦苦支撑。
但曙光，已经不远了。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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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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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仁口述，唐德刚撰写：《李宗仁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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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自忠将军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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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恩伯将军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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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政府军令部战史会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