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章:1939年的秋天,仇恨与希望
1939年10月,湘北的稻田里,稻谷熟了,却没人敢收。
远处炮声隆隆,硝烟遮蔽了半个天空。一群中国士兵蹲在战壕里,沉默地擦着枪。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里有火。
这火,烧了两年了。
两年前的12月13日,日军第六师团第一个攻破南京中华门。接下来的六周,30万同胞倒在血泊中。那些从南京逃出来的士兵,每个人的心里都刻着血债。
现在,第六师团又来了。
1939年9月,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调集10万兵力,从赣北、鄂南、湘北三个方向进攻长沙。他的计划很明确:消灭中国第九战区主力,挫伤中国军民的抗战意志,为下一步进攻扫清障碍。
但他不知道,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军队,而是整个民族的仇恨。
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薛岳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新墙河上。他对着在座的将领说:“这不是简单的军事任务,这是老天给咱们的报仇机会。”
关麟征第一个站起来:“我的人打头阵。”
消息传到军营,没有欢呼,没有呐喊。整个军营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让人心悸。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这股劲,必须在战场上发泄出来。
有个江苏籍老兵叫李德胜,家在南京城郊的燕子矶。那场浩劫之后,他家36口人只活下来5个。他逃出南京时,踩着的是同胞的尸骨。
听说要跟第六师团交手,这个平时话不多的汉子,连续三天没睡觉。他把自己的刺刀取下来,磨了三天三夜。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的眼神比刀刃还冷。
班长问他:“老李,你这是干啥?”
他只说了五个字:“为家人报仇。”
这五个字,是整个军营的写照。
二、血战新墙河:史恩华与他的500壮士
9月18日,日军开始进攻。
主攻方向在湘北。日军第6师团、第13师团主力,加上炮兵、战车、空军,沿着粤汉铁路向南压来。
他们的第一道障碍,是新墙河。
这条不起眼的小河,成了中国军队的第一道防线。第52军奉命坚守,军长覃异之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了195师1131团3营营长史恩华。
史恩华,湖北人,新婚才三天。
接到命令那天,他刚把新娘送上回娘家的船。妻子拉着他的手不放,他掰开妻子的手指,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他没说,可能回不来。
史恩华带着500多名弟兄,驻守在草鞋岭、笔架山一线。这里地势不高,却是新墙河北岸的前进阵地,首当其冲。
9月20日开始,日军3000余人,在大炮的掩护下,对史恩华的阵地轮番攻击。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阵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史营官兵坚守三天三夜,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进攻。
22日黄昏,师长覃异之打来电话。电话那头,师长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们已坚守了三天三夜,不得已的时候就向后撤退。”
史恩华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他回头看了看阵地上的弟兄们,有的正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往枪膛里压子弹,有的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对着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师长心里:
“军人没有不得已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史恩华又说了一句话:“师长,我们来生再见。”
他放下电话,端起枪,大步走向阵地。
日军这次下了血本。久攻不下,他们施放了毒气弹。史恩华口鼻出血,眼睛刺痛,他用尿液浸湿毛巾捂在嘴上,继续指挥战斗。
一个接一个的弟兄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枪托砸烂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就用牙咬。
最后的时刻到了。
史恩华身负重伤,血流如注。勤务兵冲过来要背他走,他一把推开:“不要管我,快速转移!”
说完,他停止了呼吸。
这一仗,史恩华营500余人,全部壮烈牺牲。
战后,人们在清理战场时发现,日军在阵地前留下了几百具尸体。这些中国军人用生命换来的时间,成了整个会战的关键。
史恩华的家,从此没了三个儿子。大哥史恩荣,黄埔七期毕业,在台儿庄战役中牺牲;三弟史恩富、四弟史恩贵,见两个哥哥战死,也双双从军抗战。
一门忠烈,满门英魂。
三、薛岳的天炉:把敌人放进来打
史恩华的牺牲,是整个会战的缩影。
但薛岳知道,光靠血性不够,还得有脑子。他不能让自己的士兵白白送死。
薛岳这个人,打仗有一套。他在黄埔军校当过教官,跟着孙中山参加过北伐,经历过大小上百场战斗。他最懂一个道理:和装备精良的日军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他想出了一个狠招:天炉战法。
这个战法的核心很简单:把敌人放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湘北的地形,薛岳太熟悉了。从岳阳下来,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浏阳河四条河流横亘南北,稻田遍布,水网密布,根本不适合日军机械化部队展开。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区域布下天罗地网,让敌人有来无回。
他的部署是这样的:第一线,在新墙河沿线构筑阵地,逐次抵抗;第二线,在汨罗江构筑阵地,继续消耗;第三线,在浏阳河至永安市一线,作为决战地区。同时,在幕阜山脉构筑侧面阵地,准备侧击敌人。
整个计划的关键,是“诱敌深入”。前线部队必须控制好撤退的节奏,撤得太快,敌人不追;撤得太慢,自己就会被吃掉。
这活,要命。
汨罗江边,有一个连队,番号是第193师578团3营7连,连长叫张志坚。他们的任务是把日军吸引过来,一路后撤,把敌人引向预设的伏击圈。
在稻田里,他们且战且退,一路退了15公里,一直退到江边。回头一看,日军已经三面包围。
没有退路了。
张志坚看了看身边的弟兄,120多号人,大部分浑身是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弟兄们,咱们走不了了。”
没有人说话。
“但咱们不能白死。今天这一仗,要让鬼子记住,中国人的血,是要拿命还的。”
他端起刺刀,第一个冲向日军阵地。
全连跟了上去。
这不是冲锋,这是赴死。
战斗只持续了20分钟。最后只有13个人活着回来,身上平均挂着6处以上的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
这13个人后来被送进野战医院,躺在病床上,还在问:“鬼子打跑了吗?”
四、三路烽火:赣北、鄂南的策应战
湘北是主战场,但赣北和鄂南的仗,打得同样惨烈。
9月14日,赣北的枪声最早响起。日军第106师团从奉新西进,企图从侧翼威胁长沙。
这个师团,薛岳太熟了。半年前的万家岭,他们差点被全歼。现在又来了。
守军是第1集团军和第74军。高安城,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9月18日,中国军队放弃高安。但薛岳没有慌。他调集第32军、第49军、第74军重新部署,从三面包抄。22日,第32军乘胜反击,一举收复高安。
会埠方向,日军第101师团、第106师团联手进攻,一度推进到甘坊、找桥。但中国军队依托山地节节抵抗,第72军、第74军先后收复失地。至10月12日,日军被逐回原阵地。
鄂南方向,日军第33师团2万余人,从通城南犯。他们的目标是:经麦市、桃树港南下,切断湘北主战场的左翼联络。
这里发生了一件戏剧性的事。
9月22日,第27集团军第134师的一个团,在白沙岭一线阻击日军时,打死了一个日军军官。日军突然像发了疯似地冲上来抢尸体。中国军队见尸体如此贵重,必有原因,也拼命争夺。结果,尸体被抢了过来,从军官的图囊里搜出了第33师团的作战命令和地图。
这才知道,日军第33师团的计划是从南岭攻白沙岭,再攻龙门镇,直下长沙。
杨森立即调整部署,把主力调来围攻第33师团。在长寿街地区,将敌围住,激战一昼夜,第33师团主力被歼大部,残敌丢盔弃甲逃回通城。
这个被击毙的日军军官是谁,至今成谜。但他身上的文件,改变了整个战局。
五、毒气:侵略者的无耻与守军的不屈
日军打不过,就开始用阴招。
第一次长沙会战中,日军大量使用毒气。根据日军指挥部的军用品消耗日报表,开战七天内,日军共计使用了毒气筒15000个,烟幕罐17000余个。
9月23日凌晨4时,在新墙河北岸,日军的野战瓦斯部队向我军8公里宽、纵深2公里的防御阵地放射毒气,在毒气发生效力的同时,日军乘机发动进攻。
担任新墙河南岸防线要点的王街坊七步塘,中国军队第52军第12团全团官兵壮烈牺牲,其中四百余人中毒后失去自卫能力,被突入的日军刺死。
没有防毒面具,士兵们就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湿毛巾没用,就用自己的尿浸湿;尿也不管用,就硬扛着。许多人倒在阵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但没有人后退。
日军以为,用了毒气就能吓破中国军人的胆。他们错了。毒气烧灼着士兵们的肺,却没有烧掉他们的意志。那些倒在毒雾中的战士,死的时候还握着枪,枪口对着敌人来的方向。
六、转折:日军为什么退了
9月底,战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日军第6师团突破新墙河、汨罗江后,一路南下,至30日进至捞刀河北岸,直扑长沙以北30多公里的永安市。
这是日军此次南侵所达最远的地方。
但他们发现,情况不对劲了。
一路上,他们不断遭到中国军队的阻击、伏击、侧击。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更可怕的是,补给线被游击队切断了,粮食弹药全靠空投。
而中国军队的主力,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被消灭,而是主动向长沙方向撤退,集结在有利地区。
冈村宁次终于明白了:这是个陷阱。
他再打下去,10万大军就要被包饺子。
10月1日,日军开始撤退。
薛岳下令:全线追击。
第25师自上杉市经金井北追至雍瓦江,第195师经福临铺向北追歼第6师团。10月3日,中国军队渡过捞刀河,先后收复湘阴、汨罗。
撤退途中的日军,狼狈不堪。他们甚至来不及带走伤员和阵亡士兵的遗体。在平江到修水的路上,丢弃了大量装备——火炮37门,坦克残骸45辆。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钢铁巨兽,像废铁一样散落在稻田里。
10月8日,中国军队进抵新墙河南岸。10月10日,恢复战前态势。
第一次长沙会战,结束了。
七、数字:冰冷的账本,滚烫的血
战后统计,数字是冰冷的。
中国军队伤亡、失踪达40293人。日军伤亡约20000多人(各方统计不一)。
那个500人的营,全部阵亡;那个120人的连队,活下来13个;那个800人的团,剩下不到200人。
李德胜还活着。战役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江边,坐了很久。有人看见他对着江水说了一句话:
“爹、娘,我给咱家讨回来一点了。不多,但总算有点了。”
然后他站起来,扛起枪,跟着队伍走了。
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八、史家的三子:一门忠烈
史恩华牺牲后,他的父亲史静安,已年近六旬,毅然参加了第一伤残军人教养院,任医务主任。
三子史恩富、四子史恩贵,见两个哥哥战死,双双从军抗战。
1941年4月的一天,史静安带病医治了百余名伤员,深夜回家的途中发病去世,享年62岁,安葬在芷江县城的一座山上。
一门忠烈,满门英魂。
史恩华新婚三天的妻子,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
她或许一直在等,等那个新婚三天的丈夫回家。但她等到的,只是一纸阵亡通知书。
这样的故事,在那场战争中,有千千万万。
尾声:为什么不能忘
第一次长沙会战已经过去80多年了。
当年的战场,如今已变成良田和村落。新墙河边,稻田里依然是风吹稻浪的景象,看不出半点战争的痕迹。
但在岳麓山的云麓宫前坪,静静地伫立着一份抗战阵亡将士名录。抗日战争结束后,人们为了纪念在三次长沙会战中牺牲的将士,把5000多名烈士的名字镌刻在19块花岗岩上。
在风雨的冲刷下,花岗岩上的部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还有更多的抗日志士,并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史恩华、张志坚、王超奎、那个磨了三天刺刀的李德胜、那5个拉响手榴弹的无名战士——他们的名字,有的刻在碑上,有的刻在幸存者的记忆里,有的早已随风飘散。
但历史不会忘记。
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牺牲,才换来了今天的和平与安宁。
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摧毁敌军的抗战企图,是至难中的难事……作战中放弃已占领的要地而返回原驻地,不啻于鼓励敌人反击,并会成为敌人宣传的材料。”
他猜对了。第一次长沙会战,被中国军民称为“湘北大捷”。
蒋介石在第二次南岳军事会议上说:“湘北打了胜仗,捷电传出,大家心理为之一变,国际上的观感,也就焕然一新,对我们另眼相看。”
但对于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来说,胜利这个词,太轻了。
史恩华的新娘失去的,是她的丈夫;李德胜失去的,是他的36个亲人;那些倒在毒气中的士兵失去的,是他们年轻的生命。
他们用生命告诉后人:中华民族,不可辱。
侵略者欠下的血债,总要还的。
1939年10月,湘北的稻田里,稻谷已经过了收割的季节。有些被炮火焚毁,有些被战车碾碎,有些还立在地里,无人问津。
农民们躲在深山里,等着军队告诉他们:可以回家了。
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等侵略者滚出中国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要等六年。
但第一次长沙会战证明了一件事:中国军队,能赢。
这就够了。
史实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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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市人民政府档案:《记湘北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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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萃报》:《第一次长沙会战:挫伤日军南下作战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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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纪念网:《南京大屠杀罪魁——日军第6师团对湖南的侵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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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楚网:《“天炉”是怎样炼成的?解密长沙保卫战背后的战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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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台湾网:《第一次长沙会战(1939.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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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评论新闻:《抗日战争中的“天炉战法”歼灭日军1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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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号:《伤亡比1:4甚至1:5,双方却都宣称取得了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