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6月4日凌晨5时23分,一列从北平开往奉天的专列驶抵皇姑屯车站以东的三洞桥。当列车穿过桥洞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三节豪华车厢被炸成碎片,钢梁铁轨扭曲变形,枕木燃起大火。车上一位五十三岁的伤者被紧急送往沈阳抢救,数小时后因伤势过重身亡。
这位死者,就是统治中国东北长达十余年、人称“东北王”的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
凶手是谁?当时日本关东军厚着脸皮宣称“据关东军所得情报,炸车确系出自南方间谍之手”,直到二十年后东京审判,真相才大白于天下:这是日本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大佐亲手策划的恐怖袭击。
然而,一个更核心的问题始终悬而未决:日本人为什么要炸死张作霖?这个曾被视为日本在东北“代理人”的军阀,究竟做了什么,让曾经的盟友对他痛下杀手?
一、从草莽到“东北王”——张作霖的崛起之路
要理解张作霖与日本关系的演变,必须先追溯他如何一步步登上东北的权力巅峰。
绿林起家。张作霖字雨亭,1875年生于奉天海城县(今辽宁大洼县)。父亲张有财是个小商人,因染上鸦片和赌博恶习,家道中落,后在赌场遭仇家报复丧命。年仅十四五岁的张作霖和二哥为父报仇,翻墙进入仇家时土枪走火,打死了王家一个女佣。二哥被捕入狱,张作霖则开始逃亡生涯。
少年张作霖卖过包子、学过木匠、打过零工,一度混迹赌场,最终流落到高坎镇大车店打杂。他在店中学到兽医手艺,开了一家牲口店,因常与土匪打交道,逐渐了解“黑道”上的门道。
甲午战争爆发后,走投无路的张作霖加入清军,当了一名骑兵。因作战勇敢,很快升为班长、排长。随着清军溃败,他带着军饷逃回老家,娶了地主女儿赵春桂——也就是张学良的母亲。
组建保险队。当时东北遍地土匪,百姓纷纷组建民团自保。张作霖凭借从军经验,当上赵家庙民团团头,手下扩充到一百多人。他率部剿匪时与悍匪金寿山结仇,遭数百土匪偷袭,身怀六甲的赵氏在逃亡途中生下了张学良。
突围后,张作霖本想投靠土匪首领冯德麟,路过八角台时,当地土匪头子张景惠仰慕他的为人,把全部人马交给他统领。张作霖意外站稳脚跟,开始了他的土匪生涯。
他将队伍称为“保险队”——保护周边村庄,村庄定期付费,类似雇佣军。在与另一个土匪头子海沙子单挑决斗中,张作霖手臂中弹,但一枪击毙对方,吞并了对方人马。此后,他成了辽西四大土匪中的“北霸天”。
接受招安。1902年,无力剿匪的清政府采取“收编土匪打击土匪”的策略,张作霖抓住机会,在地方士绅的担保推荐下,率数百手下接受招安,被任命为巡防马步游击队管带(营长),开始了正规军生涯。
此后数年间,张作霖不断兼并土匪与地方武装,至1908年兵力已达3500人。他与张作相、张景惠、汤玉麟、吴俊升等结拜兄弟,这些人成为奉军的最早班底。
辛亥革命后,张作霖以驱逐革命党人有功,升任第二十七师师长,驻防奉天。1916年袁世凯死后,段祺瑞内阁任命他为奉天省长兼督军。张作霖上任后,将全省各军编入麾下,奉军初成气候。在段祺瑞支持下,他又逐走黑龙江、吉林两省督军,以亲信取而代之。至此,东北全境尽入奉军掌控,张作霖成了名副其实的“东北王”。
二、与俄国的合作与决裂
在张作霖崛起过程中,如何处理与北方强邻俄国的关系,始终是必须面对的重大课题。
早期接触。张作霖上台后,对苏(俄)关系成为其内政外交的关键一环。十月革命后,大批俄国侨民迁居东北境内,如何处理白俄问题,是张作霖与苏俄的首次接触。此后,双方围绕领土争端和中东铁路权益归属问题展开了漫长的博弈。
《奉俄协定》的签订。1924年5月,北京政府与苏联签订了《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协定》和《中俄暂行管理中东铁路协定》,中苏正式建交。但中东铁路位于张作霖势力范围之内,他早已宣布自治,不承认北京政府与外国签订的任何涉及中东铁路的协定。
为了落实中苏“共管”中东铁路,苏联不得不与张作霖单独谈判。1924年9月20日,双方签订《中华民国东三省自治政府与苏维埃社会联邦政府之协定》,即《奉俄协定》。该协定遵循《中俄协定》关于中东铁路的规定,但将铁路归还中国的期限缩短了二十年,并规定自协定签订之日起中国有权赎回该路,从法律上肯定了中国悬而未决的赎路权利。此外,协定还收回了中国失之已久的黑龙江下游航行权。
从合作到矛盾。《奉俄协定》使苏联得以重返东北亚政治舞台,但随后事态的发展却让双方关系迅速恶化。
苏联违背诺言,在中东铁路管理上权欲膨胀。按规定,理事会开会须有七人出席,一切决议须六人以上同意方有效力。苏方利用这一规定,对中方提案随时以缺席和否决等方式阻挠通过。中东铁路的实权完全由苏方管理局长控制,管理局各要职均由苏方人员担任。加拉罕签订《奉俄协定》后曾得意宣称:苏联“在远东站住了脚,占据了一个最重要的阵地”。
张作霖意识到苏方权力日益膨胀,准备加以遏制,但苏方对其他事项“不闻不问”,甚至连及时召开小组委员会都不认账。1925年末,苏联驻华大使加拉罕赴奉天拜访时,张作霖就此事大发雷霆。
1925年,张作霖决定借日资修筑洮南至齐齐哈尔铁路,苏联大使加拉罕立即抗议,认为此路妨碍中东铁路发展。奉张坚持修筑,于1926年4月完成洮昂铁路,随后又欲修至齐齐哈尔,需横穿中东铁路干线。苏联抗议更加强烈。
1925年郭松龄反奉事件中,苏联下令停止对奉系军队的免费运输,奉方需要军事运输须先付现金,哈尔滨至长春铁路停止客货运输。张作霖对此极为不满,采取了一系列报复措施。
1926年,双方先后举行三次中东铁路协定交涉会议,苏方提出由中苏两国军队共同警备等八项要求,奉方认为过于苛刻,宣布中止会议。此后关系更加紧张:1926年秋,张作霖驱逐苏联驻华大使加拉罕;1927年3月,搜查苏联在哈尔滨的通商代表部事务所;4月6日,强行搜查苏联大使馆、中东铁路局驻京办事处和远东银行。
至此,奉苏矛盾不断激化。中东铁路不仅是张作霖的一己之利,更事关国家主权。他捍卫国家领土与主权的举动,值得肯定。
三、与日本的“互相利用”到“矛盾激化”
张作霖和日本打交道一共二十四年,以1916年他执掌奉天为界,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前十二年,张作霖对日本以巴结、逢迎为主,日本对他以观察、考验为主;后十二年,双方互相利用,在利用过程中呈现出纷繁复杂的矛盾。
初期合作:各取所需。1912年1月,时任奉天巡访营前路统领的张作霖访问日本驻奉总领事落合,明确表示:“我深知日本在满洲有许多特权,日本如果对我有所吩咐,我一定尽力而为。”这种表态符合他“骑在墙头看哪边强就往哪边倒”的一贯策略。
作为回报,日本于1916年通过朝鲜银行奉天支行贷款给张作霖300万。第一次直奉战争中奉军战败,张作霖在沈阳只剩一万多人,日军偷偷出兵助攻,派一万人防御沈阳,又派一个师团突击攻打沈阳的郭松龄军团的后路。在关键时刻,日本的支持帮助张作霖稳住了局面。
转折点:从“希望”到“失望”。日本最希望从张作霖手里得到什么?——更多的土地商租权、铁路控制权;希望他只买日本的军火、只聘日本顾问;希望他割断与中央的联系,实行满蒙独立。
这五样,张作霖一样都没有给。
日本依据“二十一条”附约攫取了在“南满”及东蒙的土地商租权、杂居权、合办农业及附随工业权。这三权,是日本用非军事手段蚕食东北的关键步骤。张作霖对此严重性了如指掌,但要阻止这种和平占领,难度极大:上有中央政府条约,下有地主配合,外无力量可借,内少可拒之理。
但张作霖就是张作霖,他硬是顶住了压力:
他致电北京国务院,要求与日本定明:有民国执照的方可出租土地,其他租照、地册及一切不正当契约均归无效。此招等于釜底抽薪——国有土地私人不可能有执照,多数地方还没来得及颁发执照,有民国执照者寥寥无几。北洋政府称此为“正本清源之法”。
他又组织法律专家制定《租用地亩规则》,规定“所有权未定者、依法禁止耕种或建筑者、荒地和未经查报登记者、与林地纠葛未经勘定者、买卖不明或盗典盗押者”不得租用。若有土地租佃关系发生,中国地方官署有权令其解约。总体上没有拒绝中央条约,实际上予以具体否定。
1917年底,他发出秘密训令:“自明年1月1日起,人民商贾等不得将土地私租与外人,不得以地契等证据为抵押,向外人私自借款。否则,上述行为一经发现,将以盗卖国土罪及私借外债罪论处。”在中国,还有比“卖国”更重的罪吗?
强硬姿态。1925年冬,日本关东军参谋长借郭松龄起兵反奉之际,主动提出可以出兵阻止郭军前进。张作霖宁肯逃亡也不依靠日本人,说:“如果郭军逼近省城,我打算赴旅顺或大连暂避,届时当请帮忙。”日方参谋长乘机拿出事先拟好的五项要求让张作霖签字——主要内容是允许日本人在东三省和东蒙享有自由居住与经商权,并将间岛地区行政权移让日本人。张作霖得知后破口大骂:“日本人心肠黑,全是下圈设套骗人。”他对部下说:“绝对不能同意日本人提出的要求,免得东三省父老骂我是卖国贼。”
1928年5月,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求见张作霖,逼他签订关于五条铁路的密约。张作霖仅批了个“阅”字敷衍了事。日本参谋部中国部部长松井石根曾背地里议论:“这个家伙难弄得很,始终不听话。”
据大元帅府电报处处长周大文回忆,那天张作霖将芳泽晾在客厅,自己在另一间屋里大声嚷着说:“日本人不讲交情,来乘机要挟,我豁出这个臭皮囊不要了,也不能出卖国家的权利,让人家骂我是卖国,叫后辈儿孙也都跟着挨骂,那办不到!”日本驻奉天总领事盛气凌人地说:“你要真不接受的话,日方当另有办法。”张作霖反唇相讥:“怎么说?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尽管拿出来,难道又要出兵吗?我姓张的等着你好了。”说完起身送客,不留情面。
与日本兵斗殴事件。张作霖的军营曾驻扎在新民府,离沈阳一百多公里。他的士兵逛沈阳日本妓院时与日本兵斗殴,被打死两人。张作霖大怒,找日本方面要求杀人偿命。日本军官按惯例赔偿五百两银子一人。张作霖拿了一千两银子回去后,召集手下上街打死了三名日本兵。当日本军官怒气冲冲前来质问时,张作霖甩出一千五百两银子说:这是“按照你们的惯例”。
这些细节揭示了张作霖对日本的态度:“一直对日军保有一种土匪式愤恨”。
四、联英制日——触碰日本的底线
如果说抵制土地商租权、拒绝铁路密约已经让日本不满,那么张作霖最后几年的一项战略布局,则彻底触碰了日本的底线——他试图引入英国资本,从经济上摆脱对日本的依赖。
战略意图:以路港开发制衡日本。1926年,奉系集团重新稳固东北后方,入主北京政权后,开始主动调整对外关系。张作霖有一个宏大的计划:兴筑奉海等线铁路,开辟葫芦岛商港,“凡属开发利源有益商民者,无不积极筹划进行”。
葫芦岛港的可贵之处,不在其本身,而在与各铁路线的关系——可与辽、吉、黑及热河、内外蒙古全部铁路相联络。当时已建成的铁路包括一千七百多英里,而南满铁路仅六百八十七英里。葫芦岛既有这样长的铁路联络线,码头可同时系万吨轮船三只,港内可停泊轮船四十只,每年可吞吐货物三百万吨。如若开港成功,“不几年大连便要萧条”。
张作霖公开表示,这项计划一旦实现,将改变东北的战略格局——奉系自建铁路贯穿三省,“再将葫芦岛开通吸收运货,直接出海,俾与日本之大连湾、俄国之海参崴并驾齐驱,则三省经济发达,更有可观”。
拉拢英国资本。单靠奉系自身力量难以实现如此庞大的计划。张作霖准备张开双臂,欢迎英国加大对东北投资,冀图以铁路及葫芦岛港开发为抓手,吸引英国势力入局平衡日本。
在此之前,张作霖就已要求英国帮助修建葫芦岛港,愿以北票煤矿作为交换。1926年夏,奉系核心人物杨宇霆多次与到访奉天的英国武官深入交谈,邀请英公使“亲眼看看东北正在取得的进步”。杨宇霆明确表示:乐见乃至鼓动英国扩大在东北的投资,因为“这将有利于良性竞争”。他“似乎急于反对日本垄断东北的商业利益”。
英国庚款委员会委员长威灵顿爵士到访奉天后公开表示:“观三省当局规模之宏愿及奉天一切事业进步之速,殊出鄙人意料之外”,并向杨宇霆许诺:“英国将做好充分准备,协助中国东北地区的工业和经济发展。”
受此鼓舞,美国纽约银行及英国麦加利银行决定在奉天开设分行。日本满铁负责人松冈洋右虽声称“该埠纵能成立,亦不能与大连并驾齐驱”,但实际上,葫芦岛港的些许进展都刺痛了日方敏感神经。日方持续关注葫芦岛港开发进展,对其周边环境详尽调查,对具有英国背景的公司参与港口建设明确提出抗议。直至张作霖兵败出关前,芳泽谦吉对其所下最后通牒仍包含“葫芦岛停止筑港”一项,足见此事对日方刺激之大。
触怒日本的根本原因。日本始终将东北视作自己的特殊势力范围。张作霖自建平行铁路、开辟葫芦岛港,本身便有与南满铁路及大连港争锋之意,同时拉拢英国资本入局,这对日本来说是严重的战略威胁。
奉系联英对日本少壮派军人产生了强烈刺激,被他们视作“背信弃义”之举。张作霖则被看作“英美傀儡”,成为日本少壮派军人的眼中钉。
五、炸车事件——谁干的?怎么干的?
决策层:关东军高层。1927年,日本召开东方会议,讨论对满蒙政策。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大佐以随员身份参加,他力主“对于奉天军阀已非外交抗议所能收效”。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强调用武力解决,田中首相也同意这个主张-6。
河本大作狂妄地认为:“只要打倒张作霖一个人,所谓奉天派的诸将,便会四散。”“干掉头子。除此之外,没有解决满洲问题的第二条路。只要干掉张作霖就行。”
继任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中将在田中首相“放手而为”的指示下,裁定照河本主张行事。
执行层:精心策划的暗杀。河本当即派竹下义晴和田中两参谋赴京侦察张作霖的行期。他们借同北京武官处联络的名义,调查张作霖的列车编组及行车时刻。很快,竹下拍来密电,报告了火车预定行程。
关于暗杀地点,他们反复研究。巨流河上的大铁桥曾被认为合适,但奉军戒备森严,安装炸药需要一周以上,时间不够。最终选定满铁线和京奉线的交叉点——满铁线在上,京奉线在下,日本人在那里活动不易引起注意。而且,根据非法的南满铁路条约,中国军警不能靠近南满铁路,这为埋设炸药提供了便利。
他们准备了两种方法:用炮弹袭击火车会立刻暴露,用炸药炸毁火车则可能不留痕迹。最终选择第二种方法。为防爆炸失败,还策划了第二道计划:火车出轨翻车后,趁乱让刺刀队冲上去刺杀。
他们选中驻守当地的日本守备队中队长东宫隆吉上尉负责现场执行。从朝鲜新义州调遣工兵一组,携带电气发火的五百磅高爆炸药两箱。关东军派工兵在铁路交叉点工作六个小时,将120公斤黄色炸药分装在三十个麻袋内,装置在桥墩上面的两处地方,设置了两道爆炸装置。在桥墩五百米外的瞭望台上设有电线按钮,由东宫隆吉控制触发爆炸。
事发经过。1928年6月4日凌晨5时23分,当张作霖的专列驶至三洞桥时,东宫隆吉按下按钮。一声巨响,三节豪华车厢被炸碎,只剩下两个车轮。
张作霖被紧急送往沈阳抢救,数小时后因伤势过重身亡。临死前,他对身边的人说:“我受伤太重……恐怕不行了……告诉小六子(张学良)以国家为重,好好地干吧!我这臭皮囊不算什么,叫小六子快回沈阳。”
掩盖与真相。事发后,日本关东军参谋长斋藤恒少将约见张作霖的日文秘书,虚伪地说:“据关东军所得情报,炸车确系出自南方间谍之手。”日本政府对此讳莫如深。
直到二十年后东京审判,事件的参与者东宫隆吉少将(当时是上尉)供述,才真相大白。后来河本大作口述了《我杀死了张作霖》,成为他的自供状。
从揭发的史实看,河本大作只是直接凶手之一,真正的元凶是关东军整个高层,乃至日本政界高层。
六、张作霖的野心有多大?
张作霖一生,野心与抱负并存。
问鼎中原的欲望。1918年,他借“帮助政府统一”之名,率三个师首次入关。1920年直皖战争,他背皖联直,奉军第二次入关,与直军同时进入北京,控制了北京政权。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他自任总司令,率军与直系开战,虽遭惨败,但退守关外后卧薪尝胆、整军经武。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奉军击败直系,问鼎中原。1926年12月,三十万奉军入关抗击北伐军,张作霖借十五省“推戴”名义出任“安国军总司令”。1927年,他在北京就任“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俨然以国家元首自居。
然而好景不长,1928年5月,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三路大军进逼京津,张作霖不得不黯然离开北京,退往关外。
守护东北的底线。但无论野心多大,张作霖始终有一条底线——脚下的那片土地不能卖。日本想要的五样东西,他一样都没给。
他在抵制日本土地商租权时说过:“绝对不能同意日本人提出的要求,免得东三省父老骂我是卖国贼。”他在拒绝日本铁路密约时说过:“我豁出这个臭皮囊不要了,也不能出卖国家的权利,让人家骂我是卖国,叫后辈儿孙也都跟着挨骂。”
正是这条底线,要了他的命。
七、历史评价:卖国贼还是东北守护者?
张作霖死后,当时的舆论大多表达出对他的谅解和同情。历史学家陈崇桥在《关于张作霖的评价问题》中描述他:“遇事与日本周旋,势所必然。努力支撑危局,确有其难处,不能把他与日本的某些周旋,统统视为媚日卖国。”
英国学者加文·麦柯马克在《张作霖在东北》中的说法或许可以作为答案之一:“张作霖比一个纯粹的傀儡还多些什么;但却比一个民族主义者少些什么。”
是的,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傀儡——因为他在关键时刻敢于对日本说“不”,甚至不惜以死抗争。但他也算不上一个纯粹的民族主义者——因为他曾为扩张势力与日本合作,曾镇压东北的抗日运动,曾为维护自身统治而有过妥协。
但如果用“卖国贼”这个标签来概括他,则过于简单粗暴。他确实与日本签订过一些条约,出卖过部分权益——这在当时军阀中并不鲜见。关键在于:他是被迫还是主动?是真心卖国还是权宜之计?他的底线在哪里?
答案或许可以从一个细节中窥见:1925年郭松龄反奉,日本提出出兵相助,条件是让张作霖签订卖国密约。张作霖的回应是:“如果郭军逼近省城,我打算赴旅顺或大连暂避,届时当请帮忙。”他宁愿逃亡,也不愿签这个约。
答案或许可以从一个历史场景中窥见:1928年5月,日本公使芳泽逼他签约,张作霖在隔壁屋里大声说:“我豁出这个臭皮囊不要了,也不能出卖国家的权利,让人家骂我是卖国,叫后辈儿孙也都跟着挨骂!”
他确实“豁出臭皮囊不要了”——十几天后,他的专列在皇姑屯被炸。
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许多东北老人叹息:“大帅在,必不至此。”这句话,或许是对张作霖最朴素的评价。
结语:历史的审判
1928年6月4日,张作霖死于日本人之手。
日本人以为,干掉头子,奉系诸将便会四散,满洲问题便能解决。但他们错了——张作霖死后,张学良临危不乱,东北平稳渡过难关。不到半年,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归顺南京国民政府,挫败了日本分裂满蒙的阴谋。
三年后,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陷。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今天回望皇姑屯事件,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线索:张作霖从早期与日本合作,到中期矛盾渐生,再到后期全面抗争,最终以死殉国。他的转变,不是因为突然变成了民族英雄,而是因为他始终有一条底线——脚下的那片土地不能卖。
他是一个复杂的人:有野心,有谋略,有手段,有底线。他杀人如麻,也兴办教育;他镇压革命,也修建铁路;他与日本合作,却拒绝卖国。这样的人,很难用简单的“好”或“坏”来定义。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当1931年9月18日那个夜晚,当日本关东军炮轰北大营时,无数东北人想起张作霖,他们说的是:“大帅在,必不至此。”
这句话,是对一个统治东北十余年、最终死于日本人之手的军阀,最沉重的怀念,也是最深刻的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