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教学楼的走廊还黑着。

她推着保洁车进来,车轮是橡胶的,压在地砖上很轻。先把走廊的灯打开一盏,靠窗的那盏,够用就行。然后从东头开始,拖把蘸水,拖着走,一趟压一趟,人退着走。
走廊很长。拖完东头,拖把要洗一遍,水桶拎到洗手间,倒掉,再接一桶。
她三十三岁。这栋楼,她扫了四年。
六点到岗
二零二一年入职,在学校的后勤做保洁。片区是东区教学楼,几栋楼、几层走廊、几处楼梯、几个洗手间,都归她这一片。
活是按段分的。哪一段地面,拖几遍;哪一段楼梯,扶手擦不擦;垃圾桶什么时间清,清到哪个点。都有定数。
拖地有讲究。人多的时候不能拖,地滑,人一踩就是一片脚印。要趁着课间清完,或者等人都进教室了再拖。拖完把"小心地滑"的牌子摆上,摆在一头,别摆在中间。
洗手间另是一套。先冲,再刷,再擦,最后补纸、补皂液。镜子要擦到没有水痕,水痕在灯下最显眼。地漏要掀开盖子清头发,不清,两天就堵。
垃圾桶一天清几趟,看楼里人多不多。考试那几天,草稿纸、矿泉水瓶、纸巾,一趟就满。
雨天最麻烦。门口要铺防滑垫,垫子吸水,吸饱了要换;地砖上的水脚印一串一串,刚拖完又踩上,只能拿干拖把跟着人走。
冬天手上的裂口好不了。戴手套不灵活,不戴又冷,一沾水就裂。洗手间的水是凉的,手泡久了,指关节发僵,搓一搓再接着干。
她在这栋楼里见过很多人。早上来上课的学生,背着书包跑;夜里自习完的,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考试季,走廊里坐满了人,捧着书,一个人占一个角落。
这栋楼是考点。研究生考试、公务员考试、成人自考,都在这儿考。考试那两天,她比平时到得更早,把楼道、洗手间、考场门口再擦一遍。
开学前是最忙的几天。一个假期没人用,楼梯扶手上一层灰,窗台上一层灰,门把手上一层灰。要一道一道擦,擦完再拖地,拖两遍:第一遍湿拖,第二遍干拖,地干了才不滑。
放假前也忙。学生走得急,走廊里落下的东西不少:水杯、雨伞、耳机、笔记本。她把能收的收进一个纸箱,放在值班室门口,等人回来找。
考完试,学生们在走廊里对答案,有人笑,有人不说话。她推着车从旁边过去,把地上的草稿纸捡起来。
一只耳机
二零二五年的夏天,她决定考研。
决定之前,她想了很久。专科毕业十多年了,书早忘干净;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工作是刚接的一级岗,事情比从前多。
她把几件事摆开算:孩子上了小学,慢慢能独立;父母身体还好,不用她全天照料。她说,如果等到六十岁再做这件事,那可能真的晚了。
她还是报了名。
专科毕业满两年,可以按"同等学力"报考。这个身份有个代价:别人考四门,她要考六门,多出来的两门是加试的专业课。
从决定到初试,只有半年多。
时间只能从缝里抠。早上五点四十五起床,六点到岗;白天干活,耳机戴一只,另一只耳朵留着听同事招呼,耳机里放政治和英语;午休不睡,喝一杯咖啡,刷题;下午五点下班,接孩子,陪写作业;孩子睡了,才是她自己的时间,学到十一点多,卡住就往后拖。
耳机里放的是音频。走路的时候听,擦扶手的时候听,一遍一遍地过。听的时候手上不停,耳朵里是另一件事。
这样学了八个多月。
她没跟同事说,也没跟母亲说。怕人劝,一劝,那口气就松了。知道的人只有丈夫和公婆,他们没多说什么,把家务和接送接了过去。
半年六门
六门课,得排。
她把六门分成两轮:第一轮通读,第二轮做题。通读的时候不抠细节,先知道这本书讲什么,哪几章是重点;做题的时候反过来,从题回到书,一道题错了,翻回去看那一节。
时间也要分。上班的日子,早晚各一段,晚上那一段最长;休息的日子,白天补大块,把难的放在上午,脑子清楚的时候啃。
六门课不能平均用力。分重的先走,分轻的后补;书厚的先看,书薄的后看。哪一门始终上不去,就把它放到每天最先做,趁着力气足。
政治靠背,也靠听。走路听,干活听,听的次数多了,一些话就顺下来了。
她说,干活的时候多数不用动脑子,耳朵是空的。把耳朵占上,一天能多出两个钟头。
英语是她的弱项。单词按天分,一天固定多少个,不贪多,也不断。断了三天,前面的就白背。
做阅读有窍门:先看题,再回原文找。文章不必逐词看懂,句子能拆开,主语谓语找出来,意思就有了七八分。作文靠背几篇,背到能默写,再换题目套。
专业课要写。她把真题抄在本子上,一题一页,左边写答案要点,右边留白,第二遍复习的时候往里补。
最难的是加试那两门。别人不用考,她必须考。这两门课她没有底子,只能从最基础的书看起。
基础的书看得慢。一页一页,看一段,停一停,想一想,再往下。第一遍看完,合上书,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再看第二遍。第二遍加了笔记,把每一章画成一张图,图上有几个结,结上写几个词。第三遍就只看图。
错题要抄下来。抄题不抄答案,答案另写一页,做的时候把答案盖住。同一道题错两回,就在题号旁边画一个圈;画了三个圈的,抄到另外一本上,考前只看那一本。
复习到十月,她有点撑不住。分数上不去,做题一错一片。她给闺蜜打电话,说了半个钟头。闺蜜说了一句:你不试试,将来可能会后悔。
她挂了电话,回去接着做题。
报名和初试
报名是在网上。填学校、填专业、填报考类别,一项一项填。填到"同等学力"那一栏,她停了一下,还是填了。
初试在十二月。考场就在本校,离她扫的那几栋楼不远。
考前一天,她去看了一趟考场。哪栋楼,哪一层,哪个门进,洗手间在哪边,都看了一遍。看完回家,把准考证、身份证、笔、橡皮装进一个透明袋,袋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考两天。第一天上午政治,下午英语;第二天专业课。中午出来,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翻下一场的笔记,翻到进考场前十分钟。
进考场那天,她带了身份证、准考证、两支笔、一块表。坐下,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比她小十来岁。
她说,上一次以学生的身份坐在考场里,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考完是等。等成绩的那段时间,网上消息一天一个样,她睡不好。
成绩出来那天,网页卡,她点了好几次,分数一下全弹出来。过线了。
复试那天
复试要面试。
面试分几块:自我介绍、专业课提问、英语口语。自我介绍不能背太长,两三分钟,说清楚三件事:做过什么,为什么考这个专业,读研想做什么。
这三件事要先想清楚,写下来,删到八百字左右,再读出声。读着不顺的地方,就是要改的地方。专业课提问多半从自我介绍里问,写进去的每一句,都要能往下说三层。
她抽到倒数第二个。早上就到了,一直等到下午。中间那几个钟头,她在候考室里坐着,一遍一遍在心里过。
进门,老师给一分钟思考时间,面前有纸和笔。她拿起笔,手抖得握不住,写不成字。她索性把笔放下,直接开口讲。
讲着讲着,反而不抖了。脑子是清楚的,不用去看纸上写了什么。
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笑了一声。心跳是那时候才快起来的。
四月,研招网上跳出"拟录取"三个字。
九月,她以新生的身份报到。同一个校门,同一片校园。
报到那天,她领了新的校园卡。
卡是白的,上面印着照片、姓名、学院、学号。她把卡放进包里,包里还有一副耳机,一只耳塞的线皮开了,用胶布缠着。
走廊还是要扫的。她现在是学生,也是这所学校里最熟悉那几栋楼的人:哪一层的水龙头爱漏,哪一段的地砖冬天返潮,哪个教室的灯管闪。
她路过东区教学楼,看见保洁车停在老地方。
车还是那辆车。拖把挂在车把上,水桶在下面,桶底磨得发白。
本文事实取自公开报道:央视网 2026 年 9 月 1 日《从扫帚到书本 今天她以研究生身份走进成都理工》、《工人日报》2026 年 11 月《环卫工考研上岸、驾驶员通关法考,他们"大龄"学习,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记者李娜、潘阳薇)、红星新闻 2026 年 5 月 28 日专访(报道对象为成都理工大学后勤服务集团环卫工人李佳)。文中人物经历、作息与原话均据上述报道;教学楼保洁与备考方法的具体细节为通行做法,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