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甲浦道太湖四十里见异香诸山喜而有作

译文

　　从清苕河到宜兴，取道太湖原已算定。仆人却以风浪难行相告，说风浪凶险不可轻忽。劝我改走山麓陆路，正好免去忧患。水陆彼此各有得失，我心里一时难以决断。譬如行山路看湖，只见昏昏茫茫一片浩瀚；哪如行船湖中，坐看两岸山色秀美灿烂。仆人又请求占卜决疑，占得《需》卦，卦辞利于等待。我却毅然催促快橹，猛进不再怯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身历险境才获奇观。驶出水浦便逢胜景，列嶂拥立一岸。遥想揽取吴地秀色，痴心寻觅仙人之幔。群山西面高耸如监，大湖东接茫茫无畔。上天嫌湖水太放纵，设下群山似作按摊。云涛日日冲撞，石趾奋力抵拒捍卫。双方难分输赢，恰如楚汉两军对垒。我行于锋镝之间，简直把老命押上判断。群山似相慰藉，争相供人赏玩。先前对行船的忧虑，尽被群山驱散。山也自有情状，要我以美辞相赞。气聚则形势相依，形散而脉络复贯。远近互相延伸绵延，其间自有变换。虽静而藏动之机，万态纷繁变乱。如虬龙徐徐蜿蜒，似狮猊悍然奔窜。起伏突兀各不相同，大小约各占一半。正面展开如芙蓉屏风，横亘如苍玉案几。晴日湖水如縠纹起皱，是熨不平的锦绣段子。金庭与玉柱诸峰，远远在波影中闪耀灿烂。历历过眼四十程水路，青山续续不断。平生但凭传闻，今日信知其美并非虚妄。修辞聊记大略，归去回忆时可资按验。

注释

清苕：苕溪。

成算：已有定算。

玩：轻忽。

陟：登行。

臆：心中。

未断：不能决断。

秪：同「只」。

浩瀚：水势盛大。

秀烂：秀丽灿烂。

决筮：占卜决疑。

《需》：《周易》卦名，其彖辞有「利涉大川」意，此借言行止之占。

飞橹：疾摇船橹。

探穴句：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语。

浦：水滨。

列障：山峦如屏障。

揽：采撷。

仙幔：仙人帷幔，喻云气。

巨浸：大湖。

罔：无。

淫：过度。

按摊：按抑安顿。

抵捍：抵抗。

两垒对楚汉：如楚汉相争两军对垒。

锋镝：刀锋箭镞。

判：拼。

慰藉：抚慰。

逐逐：急切貌。

舟楫虞：行船的顾虑。

绮语：美妙的文辞。

气聚势附：山川形势聚散之说。

衍迤：绵延。

博换：变换。

虬龙：传说中有角之龙。

狮猊：狮子。

夷突：起伏突兀。

芙蓉屏：荷花屏风，喻山形。

縠：绉纱。

金庭玉柱：峰名，借指诸峰。

历眼：过眼。

诧：夸说。

谩谰：欺诳不实。

梗槩：大略。

按：查考。

沈周为明代吴门画派宗师，居苏州，好游历山水。此诗记其自清苕赴宜兴，本议取道太湖，仆人以风浪难行劝阻并请占卜，占得《需》卦，诗人毅然行湖，历四十里水程得见异香诸山奇景，喜而有作。诗长篇纪行，山水如战场如画卷，是其纪游诗中笔墨最恣肆的代表作之一，也见出画家观山的眼力。

全诗以「定策—行险—遇奇—赞叹」为线索：前八句叙仆人劝阻、占卜决疑一节，占得《需》卦本利于待，诗人却毅然猛进，胆识与谐趣并见；中幅铺写群山，楚汉对垒、虬龙狮猊诸般比喻联翩而下，把静默的群山写得虎虎有生气。

「晴縠绉日光，莫熨锦绣段」两句尤佳：以縠纹写波光，以熨不平的锦绣喻湖山之绚丽，正是画家之眼方有的体物。「虽静有动机，万态纷变乱」更道出山水观照中静与动的辩证，与画理相通，非寻常纪行诗所有。

结尾归于「信美非谩谰」，平生传闻一朝亲证，喜悦溢于言表，而以「归忆庶可按」收束，仍是文人日记式的笃实。全诗长篇铺叙而不冗，比喻密集而不乱，是沈周山水诗中气象最阔大的一路，也可见吴中文人将游历、画理、诗文打成一片的风气。

从章法看，此诗叙事、写景、议论三段错综而行：前半以对话推动行止，有小说笔意；中段以比喻铺写群山，有赋体气象；末段以按验传闻收束，又是文人日记的笃实口气。三种笔墨交织而气脉不断，长诗最忌平铺，此作以一波三折胜，宜细读其转换关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