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愁可解

译文

　　世人传诵某公之词，以为几乎近于旷达，龙丘子却笑他，认为这虽免于愁，仍是有所排解；若能游心于自然、行事托于不得已，别人快乐我也快乐，别人忧愁我也忧愁，那还需要什么排解呢？于是反其词而作《无愁可解》。词意大略说：百年光景，看着便如一世，人生来本不识愁味；要问愁从何处来，又开解个什么？万事从来如风过耳，何必放在心里。你把舒展眉头当作旷达，恐怕未必。这个道理本不可言说，何曾说过欢游胜过名利？一说道便是错，不道又如何即是？这里本来无我无你，说什么物情之外？若须待醉了方才开解，试问无酒时又怎生醉？

注释

龙丘子：陈慥自号。

游于自然：顺任自然之性。

不得已：顺应事势而非刻意作为。

展却眉头：舒展愁眉。

风过耳：喻事过无痕。

浑是错：全然是错。

物情：世情物外之情。

甚底：什么，宋人口语。

怎生：怎样，宋人口语。

　　陈慥字季常，号龙丘先生，眉州人，隐居黄州岐亭，与苏轼交好，世传「河东狮吼」即其家事。此词序称天下传咏某公之作，以为几于旷达，龙丘子犹笑之，谓其犹有所解；遂反其词而成此篇，主张愁本无可解、游心自然则愁乐两忘。作年已难确考，当在苏轼谪居黄州、二人往还密切之时。词纯以议论为词，游戏笔墨中见禅家无心之旨，亦见当时士人以词谈理之风。

此词最奇处在以词说理而能不掉书袋。开篇「光景百年，看便一世，生来不识愁味」，把人生百年轻轻放下，只作一瞥，随即逼出「生来不识愁味」的断语；既不识愁，则「问愁何处来，更开解个甚底」一问，便把世人苦求解愁的姿态全部问倒。「万事从来风过耳。何用不著心里」，语言全用当时白话，「甚底」「怎生」「你唤做」皆寻常口语，议论却层层递进，愈说愈深。

下片翻进一层：「道即浑是错，不道如何即是」，道与不道两难，正见愁之不可解不在愁而在「解」之一念；「这里元无我与你」，抹去物我对待，则欢游名利俱成戏论，所谓「物情之外」也无从说起。结句「若须待醉了、方开解时，问无酒、怎生醉」尤妙，以外物之有无反诘内心之真妄，机锋直逼禅门公案。全篇不假景色，纯任理趣，短促口语中有峻峭思致，在宋词中别开生面。

再观其序，「人乐亦乐，人愁亦愁，彼且恶乎解哉」，先立此标准而后反其词，序与词互为注脚；通篇似答问而实自问，嘻笑之中见体道之深。龙丘子之旷达，正不在能解，而在并解愁之念一并放下，此意经东坡辈传写而益著，小词遂有语录之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