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北平陷落之后
1937年7月底，北平城里的蝉还在叫。
可城里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主人了。
7月29日，北平沦陷。第二天，天津也丢了。两个北方最大的城市，半个月之内，全落入了日本人手里。
消息传开，全国震动。
有人说：这下完了，华北保不住了。
可也有人咬着牙说：还没完。
他们盯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南口。
南口在北平西北四十五公里，是居庸关的南大门。从这里往西，经宣化、张家口，能到内蒙、山西、绥远。平绥铁路横穿而过，是华北通往西北的大动脉。
守住了南口，就能挡住日军西进的脚步，保住察哈尔、山西、绥远三省。
守不住，华北的门户就彻底敞开了。
蒋介石明白这个道理。7月底，他下了一道命令：汤恩伯带着第十三军，火速赶往南口，死守待援。
汤恩伯接到命令的时候，部队还在平地泉。他一分钟也没耽搁，带着第八十九师就往南口赶。
8月5日，第八十九师全部到达南口前线。
他们接防的时候，对面的日军还没到。
可谁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01 南口：天险之地
南口这地方，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它处在燕山和太行山的交汇处，两边是崇山峻岭，中间一条关沟穿过。从南口往北，经居庸关、八达岭，一路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铁路和一条公路相通。
关沟两边，还有好几条峡谷。明朝的时候，蒙古骑兵曾经从这些峡谷绕到居庸关后面，差点打进北京。后来明军在这些峡谷口设了八个关口：东边的德胜口、锥石口、灰岭口、老君堂口；西边的白羊口、横岭城、长峪口、镇边城。
尤其是西边的白羊口，地势最宽敞，是绕道居庸关的捷径。
日本人当然也看中了这一点。
他们兵分两路：主力沿着平绥铁路，正面进攻南口、居庸关；另一路从白羊城绕过去，想抄守军的后路。
可他们没想到，中国军队已经先到了。
第八十九师师长王仲廉，是个狠角色。他带着部队，在南口两边的山上连夜挖工事。石头山，挖不动，就用石头垒。没有钢筋水泥，就用木头加固。士兵们的手磨破了，没人吭一声。
8月8日，日军的先头部队到了。
南口战役，正式打响。
02 血战龙虎台
8月11日，日军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的主力，沿着平绥铁路向南口发起进攻。
旅团长叫铃木重康，是个老鬼子。他带着飞机、坦克、大炮，气势汹汹地压过来。
第一仗，在龙虎台打响。
龙虎台在南口镇南边，是一个小高地。守军只有一个连，面对的是日军一个联队。
炮火像犁地一样，把龙虎台翻了个个儿。工事被炸平了，人就趴在弹坑里打。连长死了，排长顶上；排长死了，班长顶上。打到傍晚，那个连只剩下了十几个人。
龙虎台丢了。
可那十几个活下来的人，没有退。他们撤到南口镇里，继续打。
12日，日军攻进南口镇。守军在街上跟敌人展开巷战，一条街一条街地争，一座房子一座房子地夺。
打到夜里，南口镇也丢了。
第八十九师退到两边的山上，凭险死守。
日军追着打，可这回不一样了。山上的工事虽然简陋，可守军居高临下，日军往上冲，就是活靶子。
铃木旅团攻了两天，伤亡惨重，愣是没爬上山顶。
15日，日军终于占了南口两边的一些山头。可第八十九师还在居庸关，还在守着。
03 白羊城的死路
另一路日军，由坂田善市中佐带着一个大队，从白羊城往西绕。
他们的任务，是从侧后包抄居庸关。
可他们没想到，等着他们的，是第四师。
第四师是汤恩伯的王牌，能打硬仗。他们在白羊城西边的山里，早就布好了口袋。
坂田大队一进山，就被堵住了。
两边都是悬崖，中间一条羊肠小道。第四师的机枪从山上往下扫，手榴弹往下砸。日军躲没处躲，跑没处跑，被打得鬼哭狼嚎。
坂田急了，带着部队拼命往前冲。冲了两天，死了几百人，愣是没冲出去。
14日，坂田大队被彻底包围，困在山里，进退不得。
消息传到铃木旅团，铃木气得直骂娘。
04 板垣来了
8月16日，一个让中国军队头疼的人物到了南口。
板垣征四郎，第五师团师团长。九一八事变他掺和过，伪满洲国他掺和过，是个老牌的中国通。
他的第五师团，刚从日本调到华北，正闲着没事干。香月清司一看南口打不动，赶紧把板垣调过来，让他统一指挥南口的日军。
板垣到前线一看，就明白铃木为什么打不动了。
正面硬攻，伤亡太大。得换个打法。
他让铃木旅团继续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自己带着第五师团主力，从西边绕过去，直插怀来。
怀来在居庸关后面，是守军的后方重镇。一旦怀来被占，居庸关的守军就会被前后夹击，想跑都跑不掉。
板垣选的这条路，从高崖口进去，经马刨泉、镇边城、横岭，出谷就是怀来。路不好走，可一旦走通，就是一把插向守军后背的尖刀。
8月17日，第五师团的先头部队开始行动。
05 横岭城的血
板垣的先头部队，是步兵第十一联队的主力。
他们从高崖口进山，往西走。走了没多远，在料子台附近，跟第四师的人撞上了。
第四师早就等着他们。
双方在山上打了起来。日军仗着炮火优势，拼命往前冲。第四师依托地形，死死卡住山口。
打了三天，日军没挪动一步。
18日，铃木旅团在正面发起猛攻。他们用大炮轰了两天，把居庸关外围的高地炸了个遍。19日，日军都快打到居庸关城门了。
守军伤亡太大，汤恩伯只能收缩战线。
他把得胜口、居庸关、镇边城一线分成三个固守区：
第一固守区，得胜口、居庸关、青龙桥，由第八十九师和第二十一师的部队守；
第二固守区，东大岭、西大岭、黄楼院，由第四师一部守；
第三固守区，北石岭、横岭城、镇边城，由第四师主力和第七十二师一部守。
各守各区，各自为战，谁也不许退。
20日，板垣把四个步兵联队全压上来，全线进攻。
步兵第十一联队打马刨泉；
步兵第二十一联队打长峪城；
步兵第四十一联队打石头岭；
步兵第四十二联队打黄楼洼。
守军跟日军血战了五天，伤亡惨重，可防线愣是没退一步。
香月清司后来在回忆录里写：
“8月11日开始的攻击，独立混成第11旅团打南口、居庸关，8月15日第5师团打镇边城，一开始都没劲儿，进展慢得很，还老报悲观情况，军部可愁坏了。”
06 卫立煌来了
南口战况最惨烈的时候，蒋介石下了一道命令：卫立煌带着第十四集团军，火速增援南口。
卫立煌当时在石家庄。他看了看地图，心里明白：从石家庄到南口，几百里路，中间还有日军阻击。就算现在出发，也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他跟参谋长郭寄峤商量了一夜，想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主力继续往南口赶；另派一支部队，直接去捅日本人的老窝——北平。
要是成了，日军肯定得回防，南口的压力就小了；就算不成，也能搅乱日军的部署，给南口争取时间。
8月19日，卫立煌给三个师长下命令：
第十师当第一梯队，经奴才岭、九龙，沿长城内侧往镇边城推进，增援南口；
第八十三师当第二梯队，绕大安山、西山大岭、千军台，往门头沟打。要是顺利，就直接往北平突进；
第八十五师当第三梯队，到大安山后分两路机动。
8月22日，第十师先头部队在下马岭附近，跟日军的骑兵第五联队撞上了。
双方打了一仗，日军没挡住，往后退。第十师继续往北赶。
第八十三师更猛。他们翻过险隘峪儿鞍，占了千军台，打开了通往门头沟的路。先头部队一直打到板桥村附近，离北平已经不远了。
香月清司得到消息，急得直跳脚。他赶紧把刚到丰台的第六师团先头部队调过去，堵截第八十三师。
8月23日夜，日军第二十三联队第三大队往板桥村赶，跟第八十三师撞上了。
双方打了一夜。第二天，日军后续部队到了，联队长下令：第三大队正面进攻，第二大队绕侧后。
第二大队长高田带着两个中队，悄悄往侧后绕。
可他们没想到，第八十三师的侦察兵早就发现他们了。
等高田大队走进伏击圈，第八十三师的机枪突然响了。
两个中队，四百多人，被围在一条山沟里。打了半天，一个也没跑掉。高田大队长当场被击毙，四百人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日军指挥部，所有人都愣了。
07 1120高地的崩塌
可就在第八十三师打得顺手的时候，南口那边出事了。
8月22日，日军第十一联队第七中队，趁着夜色，偷偷爬上了镇边城和石头岭之间的1120高地。
守军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双方在山上展开肉搏，死了很多人。可日军后续部队跟上来了，守军被迫撤退。
1120高地一丢，镇边城以东的防线就崩了。
8月23日，日军攻占镇边城。守军退到横岭。
同一天，铃木旅团在正面发起猛攻，终于打进了居庸关。
守军还在山岭上跟日军对峙，可谁都知道，形势已经不对了。
更糟的消息从西北传来：日本关东军的察哈尔兵团，已经突破了刘汝明部的长城防线，正在往张家口打。
汤恩伯的侧后，彻底暴露了。
8月23日夜，汤恩伯调整部署，紧缩战线：
居庸关由第二十一师、第八十九师守；
横岭城由第七十二师、第四师守；
延庆由第九十四师守；
怀来由独立第七旅守。
各自守住各自的阵地，谁也不许退。
08 张家口的陷落
8月20日，就在南口打得最惨烈的时候，张家口那边也打起来了。
指挥日军的是东条英机，关东军参谋长。他带着混成第二旅团、混成第十五旅团、独立混成第一旅团，还有伪蒙军一个师，向张家口发起进攻。
守军是刘汝明的第一四三师。
他们在长城线上跟日军血战了三天。神威台丢了，万全城丢了，可他们还在打。
8月23日，刘汝明奉命撤退。第一四三师退出战斗，往宣化、涿鹿转移。
8月27日，张家口沦陷。
延庆、怀来也在这天丢了。
南口守军的退路，被彻底切断。
09 最后的撤退
8月26日下午1时30分，汤恩伯下令：全军突围。
命令传到阵地上，很多士兵哭了。他们守了十八天，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是得撤。
可军令如山，必须撤。
日军发现中国军队撤退，立刻发起追击。
第八十九师断后，边打边撤。
第五师团主力往怀来冲的时候，后方又出事了——留守镇边城、马刨泉、料子台一带的第二十一联队补充队，被卫立煌的第十师猛攻，损失惨重。
板垣赶紧派田所少佐带着各联队的二线部队，去马刨泉、料子台增援。8月27日，双方在料子台附近高地又打了一仗，日军夺回了高地。
可这时候，南口的主力已经撤了。
卫立煌的第十四集团军，还在料子台跟日军死磕。他们一直打到9月14日，才撤出战斗。
尾声：十八天
南口战役结束了。
打了十八天，中国军队伤亡一万八千多人，日军伤亡四千多人。敌我伤亡比，大概是四比一。
可那十八天里，发生了一些事，值得记住。
第八十九师的一个连，在龙虎台上打到最后十几个人，没有一个退。
第四师的一个营，在白羊城的山里堵了坂田大队三天三夜，没让一个鬼子过去。
第八十三师的弟兄们，在板桥村附近全歼了日军一个大队，四百个人，一个没剩。
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士兵，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守住了南口的每一寸山包，每一块石头。
他们或许没有赢，可他们没有输。
南口战役之后，日本人的“三月亡华”神话，彻底破了。
南口战役之后，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一个道理：中国不会亡。
后来，有人站在南口的山头上，写了一句话：
“这里埋着的人，都是好样的。”
1937年8月，那些好样的人，用他们的命，给这个国家换来了一点时间。
就那一点时间，够这个国家，喘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