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七月的蝉鸣
1937年7月的北平,蝉鸣得厉害。
城里的老百姓们照常过着日子。前门大街的商铺还开着,天桥的把式还耍着,茶馆里的评书还说着。可你要是仔细听,那蝉鸣声里,似乎藏着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城外,丰台那边,日本兵越来越多。他们的演习没完没了,枪声炮声,隔着十几里地都能听见。
城里的学生们不念书了,天天上街演讲。他们喊的口号,老百姓都听熟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华北!”
可也有人低着头走路,心里犯嘀咕:这仗,能打起来吗?打起来,能赢吗?
没人能回答。
只有那些蝉,还在没命地叫。
那时候,离卢沟桥事变,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
01 七月七日那一夜
故事要从7月7日讲起。
那一夜,卢沟桥边的月色很好。桥上的石狮子静静地蹲着,桥下的永定河水静静地流着。
可驻丰台的日军不消停。他们又在演习,这回的假想目标,是攻取卢沟桥。
晚上10点半,枪声响了。
日军说,他们丢了一个士兵,要进宛平城搜查。
守城的中国军官说:没上级命令,谁也不能进。
枪声又响了。这回是日本人先开的火。
第二天,中共中央的通电从延安发出来:
“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那八个字,像一声炸雷,震醒了很多人。
可也有人还抱着幻想。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正在山东乐陵老家“度假”。他听说这事,心里想的是:能不能和平解决?
7月11日,他到了天津,忙着跟日本人谈判。
那天,日本内阁决定增兵华北。关东军的独立混成第一旅团、第十一旅团,从东北开过来。驻朝鲜的第二十师团,也渡过鸭绿江,往关内赶。
到7月20日,各路日军已经集结完毕,从北面、东面,把北平围得像个铁桶。
可宋哲元还在谈。
他下令拆除城内的防御工事,打开关闭了几天的城门,还谢绝了全国各界送来的捐款。
有人说:军长,这是打仗的时候吗?
他说: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02 廊坊的枪声
7月25日夜里,廊坊。
驻守那里的是二十九军三十八师一一三旅的一个团。晚上11点,一列火车从天津方向开来,停在了廊坊站。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群日本兵——那是从朝鲜调来的第二十师团的一个大队。
日军借口修理电线,强行占领了车站。守军上前交涉,日军开枪就打。
枪声响了一夜。
第二天拂晓,日军的飞机来了,在天上扔炸弹。装甲车也来了,从地面往上冲。守军打了一天,伤亡惨重,最后不得不撤退。
廊坊丢了。
紧接着,北仓丢了,杨村丢了,落垡丢了。
北平通往天津的铁路,被切断了。
那天晚上,广安门也打起来了。日军的第二团想冲进城里,被守军堵在门口。双方打了一夜,城门下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7月26日下午,日军华北驻屯军司令官香月清司,给宋哲元发来最后通牒。
通牒上说:限三十七师(也就是驻守北平城内的那支部队)于28日午前,全部撤出北平,撤到永定河西岸。
否则,日军将“自由行动”。
宋哲元拿着那张纸,手有些抖。
他想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人说:“通知全军,准备打仗。”
7月27日,他拒绝了日方的通牒,向全国发出自卫守土的通电。
03 南苑:最后的一夜
南苑在北平城南,是二十九军的军部所在地。
7月27日那天,南苑很乱。
原本驻扎在这里的部队,大部分已经调到前线去了。留下的,有军官教导团、特务旅,还有刚入伍不久的学生兵。加起来不到七千人。
他们没有坚固的工事,没有重武器,很多人手里只有一支老套筒。
下午,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赶到了。他是临危受命,担任南苑方向的总指挥。
可他带来的主力部队,还在涿县,正在往这边赶。能不能赶到,谁也不知道。
赵登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一句话也没说。
晚上,副军长佟麟阁也来了。他本来在城里开会,听说南苑告急,连夜赶了过来。
两个人站在地图前,商量了半宿。工事来不及修了,部队来不及整了,能怎么办?
只能硬顶。
佟麟阁说:“军人就该死在战场上。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
赵登禹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一夜,南苑的月亮很亮。年轻的士兵们躺在操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见。
04 七月二十八日:血染南苑
7月28日,天刚蒙蒙亮,日军的进攻开始了。
先是飞机。九架、十八架、二十七架,轮番往下扔炸弹。南苑没有防空工事,士兵们只能趴在地上,用身体硬扛。
然后是炮。四十多门重炮,从几个方向同时轰击。炮弹像下雨一样,把地面炸得翻了个个儿。
最后是步兵。第二十师团的主力,加上从丰台过来的驻屯旅团,黑压压地往上冲。
守军仓促应战,依托着营房的围墙、村庄的土墙,拼死抵抗。
佟麟阁站在最前面。炮弹在身边炸,子弹从耳边过,他一步不退。他对士兵们喊:“兄弟们,身后就是北平!我们退了,城里几十万老百姓怎么办?”
士兵们红着眼,打光了子弹就上刺刀,刺刀弯了就抡大刀。有的阵地失守了,又夺回来;夺回来了,又失守。
打到中午,教导团的学生兵伤亡过半。那些十六七岁的孩子,前一天还在课堂上读书,这一天却倒在血泊里。
下午1点多,佟麟阁接到命令:向大红门方向转移。
他带着部队边打边撤。走到半路,被日军包围了。
佟麟阁指挥部队突围,右腿被机枪打中。他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卫兵要背他走,他一把推开:“别管我,快走!”
话没说完,又一发炮弹落下来。
他倒在阵地上,再也没起来。
那一年,他四十五岁。
赵登禹也在突围。他带着一队人,往北走。走到黄亭子的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臂。他用左手捂着伤口,继续走。
走了没多远,又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部。
他倒在地上,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告诉北平城里的人,我赵登禹没有给中国人丢脸!”
他也死了。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那一天,南苑阵亡了五千多人。
05 那一夜,北平哭了
7月28日下午,消息传进北平城。
老百姓们站在街边,互相打听。有人说佟军长死了,有人说赵师长也死了。说着说着,就有人哭出了声。
宋哲元在城里,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晚上,他召集紧急会议。会上决定:为了保存实力,主力部队撤出北平,到永定河南岸布防。
可城里不能没人。日本人进来,总得有人应付。
宋哲元看着一个人,说:“自忠,你留下。”
那个人叫张自忠,三十八师师长。
张自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留下来的人,会被骂成汉奸,会背上一辈子的骂名。
可他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宋哲元带着部队撤出北平。城里的老百姓不知道,还在睡觉。
张自忠站在城门口,看着部队走远。夜风吹过来,很凉。
06 天津的血
北平打仗的那天,天津也在打。
7月29日凌晨1点,按照前一天晚上的部署,天津的守军主动出击。
保安队一个中队去打东车站,手枪团和保安队去打海光寺日军司令部,独立第二十六旅去打天津总站和东局子飞机场。
刚开始很顺利。东车站拿下了一半,海光寺被围得水泄不通。最精彩的是打飞机场那一仗——士兵们冲进去,用汽油烧毁了十几架日机,火光冲天,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可天亮以后,日军的飞机来了。
一架、两架、十架,在天上盘旋扫射。守军没有防空武器,只能硬扛。海光寺的日军也缓过劲来,往外反攻。
打到下午3点,守军伤亡惨重,不得不撤退。
天津,也丢了。
同一天凌晨,通县的伪冀东保安队反正了。
那些当汉奸的兵,不想当汉奸了。他们冲进伪冀东自治政府,抓住了那个叫殷汝耕的汉奸头子,押着他往北平送。
可走到北平附近,才发现二十九军已经撤了。他们只好掉头,往保定方向走。
一路上,日军的飞机追着炸,死了不少人。
07 陷落
7月29日,日军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进攻北苑和黄寺。
黄寺守军是冀北保安队,打了一下午,打到晚上6点,撤了。
北苑守军是独立第三十九旅,打了一仗,也撤了。
7月30日,日军进占长辛店。
7月31日,北平城里最后一个抵抗的部队——独立第二十七旅——突围出去,撤向察哈尔。
北平,完全陷落了。
城里的老百姓关着门,不敢出来。街上是日本兵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
那个曾经挂着“天下第一关”匾额的城市,那个曾经有几十万人生活着的城市,就这样落入了敌手。
张自忠留在城里,没有走。
后来,他辗转逃出北平,回到部队。那一年,他被骂成“汉奸”,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可他没有辩解。
一年后,他死在台儿庄战场上。
临死前,他写了一句话:“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
尾声:那些名字
平津作战结束了。
打了二十多天,死了几千人,丢了两个城市。
可那二十多天里,有一些人,用他们的死,给这个国家留下了一些东西。
佟麟阁死了。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的遗体,是后来潜入北平的部下找到的,偷偷运出城,埋在了香山。
赵登禹死了。他死的时候,身上中了十几枪。他的遗体,被部下埋在青纱帐里,后来才找到。
那些南苑的学生兵死了。他们没有留下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
可他们的死,让这个国家知道了一件事:
中国军人,是会死的。中国军人,是不怕死的。
1937年7月31日,南京国民政府发布褒扬令,追赠佟麟阁、赵登禹为陆军上将。
1938年,毛泽东在延安的一次会议上说:“佟麟阁、赵登禹,是我们民族的英雄。”
后来,北京城里有了两条路,一条叫佟麟阁路,一条叫赵登禹路。
路边的树,一年一年地长。路过的人,有的知道那些名字的来历,有的不知道。
可那些名字,一直在那里。
就像那些蝉,年年都在叫。
提醒着人们,那年七月,这座城,那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