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九三六年的冬天，平地泉
1936年11月，绥远平地泉。
风从塞外刮过来，像刀子一样。镇子不大，可街上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得多。那些人是来慰问的——学生、记者、各界代表，从北平、从天津、从全国各地赶来。
他们来看英雄。
绥远抗战打完了，红格尔图守住了，百灵庙拿下来了。日本人吹的牛皮，被戳了个大窟窿。全国人都憋着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清华大学来了个教授，叫朱自清。他到平地泉的时候，正碰上当地各界自卫会在开会。会场上，有个人正在讲话。朱自清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后来在文章里写道：
“苏东北人，爱国心极热烈，虽匆匆一谈，印象颇深。”
那个人就是苏开元，三十五军四三五团团长，平地泉守备司令。那年他三十二岁，是五个“民族英雄”里最年轻的一个。
可朱自清不知道的是，这个人除了是抗日英雄，还有另一个身份。
这个身份，要藏很多年。
01 从东北讲武堂到东京街头
1906年，苏开元出生在黑龙江青冈县一个农民家庭。那地方冷，一年有半年是冬天。
十七岁那年，他考进了东北讲武堂第五期步兵科。那是奉系军阀培养军官的地方，进去不容易，出来更不容易。苏开元学得好，成绩突出，毕业后被郭松龄看中，选送去日本留学。
郭松龄是奉军里能打的将领，也是张学良的老师。他选的人，都是尖子。
1925年10月，苏开元正在东京成城学校学日语，突然接到郭松龄的命令：回国，参加反奉军事行动。
他们二话没说，收拾行李就走。
可郭松龄失败了，兵败被杀。苏开元这些人，成了张作霖的通缉犯，有家不能回。
1926年3月，冯玉祥资助他们重新去了日本，考入陆军士官学校第二十期。
那是日本最好的军校。能进去，就意味着将来前途无量。
可苏开元在日本，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
02 那笔钱和那个人
在日本的时候，苏开元他们从何成璞那里听说了一件事。
郭松龄生前有一笔钱，托付给了一个人保管。那个人叫盛世才，也是郭松龄保送去日本留学的，还是郭松龄的干女婿。
郭松龄死后，家产被查封，父母生活极为困难。可那笔钱，始终不见踪影。
苏开元他们找到盛世才，让他交钱。盛世才推三阻四，不肯认账。
几个年轻人火了。他们说服郭松龄的父亲给盛世才写信，一封一封地催，一次又一次地上门。盛世才被逼得没办法，最后交出了剩下的钱——已经被他花得差不多了。
钱没要回来多少，可这件事让苏开元看明白了一个人。
那个叫盛世才的人，后来当了新疆督办，杀人如麻，翻脸比翻书还快。苏开元后来常常想起这件事，觉得那时候就看透了。
1928年5月，济南惨案的消息传到日本。日军在济南屠杀中国军民，蒋介石的部队绕道北上，不敢还手。
中国留学生炸了锅。
苏开元站在集会上，说了一通话。他列举日本侵略的罪行，说国难当头，不能在敌国继续读书。同学们被他打动，二十七个人集体退学。
东京火车站，日本警察拦住他们。苏开元举着一面旗，上面写着“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出兵侵略中国”，跟警察扭打在一起。
他们回到中国，去找何应钦，去找蒋介石，说我们要参军，要打日本。
没人理他们。
满腔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03 傅作义手下的“三杰”
1928年7月，苏开元去了福建，在省防军教导团当教官。第二年，他接到一个消息：何成璞介绍他和另外两个人，去天津警备司令傅作义那里工作。
那两个人，一个叫李大超，一个叫李英夫。
三个人一起去了。傅作义一看，这三个人英武干练，是块料。很快，他们就得到了信任和重用，人称傅作义部“三杰”。
1931年6月，苏开元当上团长，驻军绥远平地泉。
那一年，他才二十五岁。
他在那里练兵，一练就是两年。1933年长城抗战，他带着四三五团上了前线。在北平近郊怀柔，他的部队扼守平古公路要冲，日军攻了几天，攻不下来。
那一仗，他打出了名堂。
可没多久，《塘沽协定》签了。仗，停了。
04 绥远那一仗
1936年11月，日本人动手了。
王英的“大汉义军”进攻红格尔图，傅作义下令反击。苏开元带着四三五团，守在平地泉。
他没有直接上最前线，可他的位置，是后方保障的关键。前线要人，他给人；要枪，他给枪；要粮，他给粮。红格尔图打下来，百灵庙拿下来，他的团始终稳稳地钉在那里。
慰问团来了。朱自清来的那天，正好碰上他在自卫会上讲话。
朱自清在文章里还记了一件事：有人问他学生救国会的事，他说可以加入自卫会共同工作，也可以单独办理。朱自清觉得这个意见“甚为切实”。
那时候，范长江也在绥远前线。他写了《绥东战役中五个民族英雄》，登在《大公报》上。五个人里，有苏开元。
一夜之间，苏开元成了名人。
05 那面红臂章
卢沟桥事变后，苏开元调任傅作义总部的参谋处长。
那时候，傅作义的部队没有统一的臂章。国民党军队发的是白布蓝字长方形的标识，可傅作义不想用。他让苏开元设计一个。
苏开元很快拿出一个方案：红布面，印“三十五军”三个黑字。
傅作义一看，好，就用这个。
官兵们戴上了红臂章，走在路上很显眼。
可没多久，问题来了。中央军的人问：为什么不按中央的规定来？阎锡山的人也问：为什么用红布？红的是共产党的颜色。
苏开元听了，笑笑，没说话。
用了一段时间，红臂章换下来了，换成通用的白布蓝字。
可那抹红色，他一直记在心里。
06 那个街头演讲的人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北平的中共党组织派人到平绥铁路沿线做抗日宣传。有一个人叫冯基平，在集宁街头演讲。
苏开元那天正好路过。他站下来听，听着听着，眼眶发热。
那个人讲的，他从来没有听过。不是官话，不是套话，是有血有肉的话。他拉着李英夫，去找那个演讲的人，请他到部队里再讲一次。
冯基平去了。
从那以后，苏开元开始读一些材料。那些材料，都是冯基平悄悄给他的。他读着读着，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1938年，经南汉宸介绍，苏开元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从此，他有了两个身份。公开的，是傅作义部的团长、参谋处长、绥远游击区中将司令。秘密的，是只和南汉宸单线联系的党员。
这个身份，他藏了很多年。
07 那次放人
1941年3月，包头县县长乔培新接到一个通知：傅作义要你去后套一趟。
乔培新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清华毕业的地下党员，身份掩护得很好，可他隐约觉得不对劲。临走的时候，他去见了苏开元。
苏开元那天晚上跟他闲谈，聊着聊着，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在后套得罪了什么人？你这个县长怎么当的？有人要你那个缺。”
乔培新愣了愣，马上明白了。他连夜带人撤离，跑出了傅作义的防区。
后来他才知道，是中共临河县委书记赵子丰叛变了，他的身份暴露了。傅作义下令让苏开元逮捕他。
苏开元没有抓他。
那一次放人，苏开元的代价是撤职。
他离开部队，去了石嘴山，以普通人的身份继续活动。傅作义派人去抓他，可人早就跑了。
1942年夏天，苏开元到了延安。
08 延安的日子
在延安，他化名“康原”，在第十八集团军总部高级参谋室工作。
“高参室”直接由朱德领导。里面的人，都是在国民党军队里干过、有真本事的人。他们每周开研讨会，讨论国际国内的军事问题。朱德经常来，坐在下面听，有时候也发言。
周六是党日，集体学政治。
朱德还给高参室布置了一个任务：写中国军阀战争史。按每个人的经历分工，苏开元负责写东北军史。
他和一个叫赵唯刚的人一起写。赵唯刚也是东北军出身，做过中共满洲特科的秘书长。两个人配合默契，写得很快。
那几年，是苏开元最安定的日子。
09 回到傅作义身边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
8月20日，苏开元到了包头，找到李英夫。
李英夫问他：你还要回傅作义那里？
苏开元说：对。
李英夫说：傅作义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他下了好几次令抓你，你回去不是送死？
苏开元说：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他当天就去见傅作义。
傅作义见他来了，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把他降为少将高参，留在了身边。
1946年初，傅作义派他做十二战区驻集宁的代表。他的任务，是和共产党、美国人一起参加“军调”。
坐在谈判桌上，对面是他自己人。苏开元一句话也不多说，一件事也不多做。他只是一个“代表”。
后来傅作义当了华北“剿总”总司令，苏开元成了高参室的负责人。那个部门，专门安置闲散人员，一百多个少将以上的官，只领钱不上班。
傅作义的本意，是不让他接触机密。
可苏开元有的是办法。
他兼任荣誉军人管理处代理处长，到处去慰问伤兵。借着这个身份，他四处奔走，和傅作义身边的人混得烂熟。傅作义的动态，他都知道。
他还去做策反工作。
张家口警备司令靳书科，是他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一次靳书科回北平，苏开元请他吃饭。席间问他：你怎么看时局？
靳书科说：败局已定。不是战死，就是当俘虏。
苏开元说：出路是有的，就看你自己走不走。
靳书科说：傅先生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叛他。
苏开元叹了口气，说：希望你能及时掌握局势，善自为之，勿为他人殉葬。
靳书科回到张家口，继续打。解放军攻城的时候，他被俘了。
四十年后，他写回忆录，懊悔地说：
“苏开元当时是中共地下党员（这是以后知道的），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惜没有听他的话，有负于他的一片好意。”
10 北平和平解放
1948年底，解放军包围北平。
苏开元的活动太频繁了，国民党特务盯上了他。他的身份，差不多是公开的秘密。
他不得不隐蔽起来。
可就是躲着的时候，他还在活动。他通过关系，说服了广安门一带的国民党守军，让他们在解放军攻城时开放防区。
那时候，傅作义也在找共产党谈判。他派出的代表周北峰，通过苏开元了解军事形势。周北峰去见聂荣臻的时候，苏开元是他证明身份的背景关系。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
苏开元的潜伏生涯，结束了。
后来，他被安排在北京市公安局工作，继续做隐蔽战线的事。
1965年8月，他在北京病逝，终年五十九岁。
尾声：那个没说破的秘密
苏开元去世很多年后，有人翻出了当年的《大公报》。
范长江写的“五个民族英雄”里，有他的名字。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英气勃勃。
朱自清写的《绥行纪略》里，有他的一笔：“苏东北人，爱国心极热烈，印象颇深。”
可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民族英雄”，后来做了什么。
他从东北讲武堂走到东京街头，从绥远前线走到延安窑洞，从傅作义身边走到隐蔽战线。
他藏了二十多年，没有说破。
可他做的那些事，一件件都在。
放走的那个县长，后来当了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
说过的那些话，让一个老同学懊悔了四十年。
守过的那座城，最终和平解放。
苏开元这个人，没有多少人记得。
可历史记得。
那一年在绥远，有一个年轻人，用他的方式，爱这个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