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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伐崇是西周建立前夕的重要军事行动,周文王为实现东进战略对崇国展开决战。战役发生于今陕西长安西北至河南伊洛地区,周军使用钩援、临冲等攻城器械突破防御。此役攻克商朝旧都西亳后,周国势力深入商王朝核心区域,文王随即在沣水西岸营建丰邑并迁都,为武王伐纣建立战略桥头堡。史载此次战役既展现了周人军事技术的革新,也标志着周商战略态势的根本性转变。
文王伐崇:周文王讨伐崇国之战成书背景和后世评价

周文王伐崇之战示意图
文王受命称王后第五次出征,讨伐的对象是崇国,他的国君就是那个在纣王面前说文王坏话的崇侯虎。崇国的历史十分悠久。据传说,夏禹的父亲鲧(gǔn),就曾被封在崇国,因此鲧又被叫做“崇伯鲧”。但商汤灭夏后,崇国的国君就也由夏族人换成了商族人。商代的崇国,是商朝的重要诸侯国,国势强大,卜辞里多有崇侯跟随商王出征的记录。商末的崇侯虎也是纣王的得力亲信。前面我们介绍过,传说是姜太公所著的《六韬》一书说崇侯虎能力举五百石的重沙,是个猛将的角色;而且从他最先洞悉文王“邀买诸侯”的用心就可以看出,他不仅勇力过人,头脑也并不简单。
不过商末时崇国的具体位置在哪儿呢?古人认为,它就在陕西户县(今西安市鄠邑区)东,也即后来文王所建都的丰邑(今西安市长安区西部沣河中游西岸)一带。他们的依据是《诗经·大雅·文王有声》中的一句话:“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古人认为这句就是说,文王灭了崇国,然后在其地建了丰邑。但是这种理解显然是错误的。因为据出土战国简书《容成氏》的记载,丰国也是文王所伐“九国”中的一国,丰邑自然就是丰国都城。丰国和崇国明显是两个国家,崇国和丰邑的地点怎么会重合?
从地理上讲,崇国在后来文王所建的丰邑一带也不合情理。我们知道丰邑在周国的程邑南边不远(程邑在渭河北、丰邑在渭河南)。周国自季历初期就打下程国,修筑程邑,以此作为向东发展的重要基地。季历、文王都经常呆在程邑,当时程邑颇有周国别都的味道。如果崇国真在丰邑一带,季历、文王怎么能让一个商族人的强大国家几十年来顶在自己别都程邑边上?如果强大的崇国和程邑那么近,文王先举兵讨伐遥远的晋东南黎国,他不怕崇国端他的后方老窝吗?文王征伐纣王的盟友,自然该先打靠近周国、远离商朝的国家,怎么会反过来呢?这怎么看都于理不通,于势不合。所以崇国在户县东(丰邑)的说法既与出土资料《容成氏》冲突,也违反文王的用兵顺序。故而《文王有声》里的那句诗“既伐于崇,作邑于丰”,应该只是指明时间的顺序,也即文王在打下崇国后,才修筑了丰邑,并非指地理上崇国、丰邑为一地。
崇国既不在户县东(丰邑)一带,那到底在哪里呢?《国语·周 语上》有云:“昔夏之兴也,(祝)融降于崇山。” 三国时吴国的史学家韦昭注解说,崇,就是嵩,崇山就是嵩山。显然最早的崇国其实就是“嵩国”(上古无“嵩”字只有“崇”字),也即嵩山附近的国家。商代崇国应该也在嵩山一带,也就是现在的河南嵩县以北,伊洛盆地的南边缘。周人当时要从陕西渭河平原到现在的河南伊洛盆地,也即到崇国附近,中间隔着重重大山,只能且必须要走著名的崤函古道。这崤函古道,西起今天的陕西潼关,穿越豫西的崤山,东出口就是伊洛盆地。古道绵延400余里,其宽度只有几米,可见险要至极。文王率领周国大军从丰邑出发,沿着渭水南岸东行,越出后来的潼关一带(当时尚无关),通过崤函古道,经过艰难的长途跋涉,才来到崇国面前。而如果再看地图,可以发现崇国和邘国,是隔着黄河一南一北。之前邘国被周人攻占后,崇国与商朝的联系,就被周人切断。先灭邘,再伐崇,自然是文王的精准布局。
不过可能有人会问,文王不是已经克黎国、下邘国,为什么不直接从黎国或邘国伐商,怎么还要来打通崤函古道并消灭崇国呢?难道就是因为崇侯虎害得文王被纣王囚禁于羑里七年?其实报告密之仇,自然是周人伐崇的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原因。上面我们说过,黎国毕竟在太行山西麓,周人克黎国,只是夺得了滏口陉的西入口,滏口陉的东出口,还是在商人控制下。而滏口陉的东出口,距离商都安阳非常近,必然是商军主力重点防御的地区。商军主力堵住滏口陉的狭窄出口处,从山间小道长途跋涉而来的周军,未必能冲得出去,更别提取胜了。而周人若不灭崇国,而是直接取道今天山西,经轵关陉或太行陉到太行山东麓,再从邘国附近北上伐商,崇国等忠于商朝的黄河以南的诸侯军队,则很可能会在背后袭击周军,那样周军就会陷于被商军和崇军北南两面夹击的危险境地。所以为了伐商道路后方的安全,文王必须要先除掉今天河南黄河以南地区的商朝铁杆属国们。他们为首的,自然是崇国。故而文王伐崇,既是要报崇侯虎当年打小报告、害自己遭软禁7年的仇恨,更是灭商战略的需要。
但是据西汉末年刘向编纂的《说苑》一书记载,表面上,文王却不提私仇这茬,反而一路宣传放话,说自己是因为崇侯虎轻蔑侮辱父兄,不敬长辈,导致国中冤假错案堆积,财富分配不均,人民整日奔波却不得温饱,才吊民伐罪,进攻崇侯虎的。这显然是把自己掀起的战争,包装成不为利己、只为百姓的大公无私的行为。为此文王还对周军宣布了“五项注意”,即要求在进攻崇国的过程中,不得杀人,不得毁屋,不得填井,不得伐树,不得抢牲畜,来争取崇国民心,以分化崇国老百姓和崇侯虎等高层贵族间的关系。
不过尽管文王做足了秀,他的目的却并没有达到。这原因很简单,因为上古时代,一个国家往往就是一个部族,国君就是族长,两国的战争就如同后世两个家族的械斗,你再分化,人家族人会胳膊肘往外拐吗?果不其然,文王率周军攻打崇国后,崇国百姓并没有自内响应。失去商朝援助的崇侯虎,知道文王恨死了自己,城破后必然没有好下场,更坚定了他死战的决心,所以他指挥崇军凭借依山修筑的高大险峻的城池激烈抵抗。在此情况下,周军自然是屡攻不克。
《诗经·大雅·皇矣》记载,为了打破崇国的金城汤池,文王不得不制造并出动了大型攻城车——临车和冲车。如果你不知道用大型攻城车辆攻城是怎样的壮观景象,看看欧美史诗大片《天国王朝》中萨拉丁攻城那一段,你就会明白了。不过《左传》说,即便动用了重型攻城器械,周军依然用了月余时间也没有打破崇国的城池,文王无奈,不得不暂时退兵修整军备战具。
在这期间文王等周人贵族将士冥思苦想破敌之策,终于想出一个笨办法来。卷土重来后,文王改变战术,他让将士们挖土,顶着崇国人的箭雨和滚木礌石,运到崇城城墙下堆起土山,最终形成了通上城墙的斜坡。周军沿土坡拼死奋勇登城,终于攻上崇国高大的城头。不过如果您以为周军登上城墙,崇国人就投降了,那又错了。顽强的崇国士兵至此也没屈服,依旧在城头与周军进行殊死的搏斗,鲜血染遍了城上的每一寸土地。最先登上城头的那批周军甚至差点被崇国人赶下城去。这时幸亏周军后续部队及时攀上,这才最终压倒崇人,彻底打垮他们。
文王此次攻打崇国之役,声势十分浩大,战斗极端惨烈,伤亡也自不待言。古籍《荀子·议兵》、《战国策·苏秦连横约从》都把文王伐崇之战,与尧伐欢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武王伐纣相提并论,可见文王此次伐崇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最有代表性的武功。
崇国被文王攻破后,崇侯虎的命运如何,所有史书都没有提及,但想来文王自然是饶不了他的。不过文王自称吊民伐罪,所以并没有搞屠城、将崇人全部杀尽,来报复崇侯虎当年打报告的“小人行径”和崇人现在拼死抵抗的行为,而是允许崇国之人投降作为周人的臣属。这一方面说明文王确实是讲“仁德”的君主,而且政治手段高超;另一方面,想必也是因为崇国是大国,崇人难以斩尽杀绝,何况以后周人还要征伐他国甚至伐商,文王也不愿背上屠杀之名,坚定敌人顽抗到底之心。
不过崇国得手后,此次文王用兵应该还未结束。前面《容成氏》一文提到“叛商九国”中的鹿国和郍国,据说也在河南中部:当代史学家李零认为,鹿国可能在今天的河南嵩县东北,而郍国则可能是在今天河南新郑一带。所以按地理位置看,它们极有可能是文王打下崇国后紧接着拿下的。文王攻下崇国、鹿国、郍国以后,河南中部黄河南岸,就被周人控制在手。加上前一次的伐邘之战,则其实河南中部的黄河两岸地区,都在周人的掌握之下。故而文王伐崇后,周军和其他反商诸侯国军队,从商朝王畿的西南方向进军商朝都城安阳殷墟和副都朝歌,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