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贾宝玉只为一个人写过长篇祭文。
不是黛玉，不是秦可卿，是一个丫头——晴雯。
而她致死的那件事，说出来你可能会愣一下：她撕过一把扇子。
一、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晴雯十岁被赖大家的买了来，不记得家乡父母。赖嬷嬷常带她进贾府，贾母一眼看中这个伶俐标致的小丫头，留下使唤，后来又给了宝玉。
她长得水蛇腰、削肩膀，眉眼有点像林黛玉。
脂砚斋批过六个字：「晴有林风，袭乃钗副。」红学里一直有"晴为黛影"的说法——她是黛玉的一次预演。
黛玉是小姐，她是奴才。可这两个人的脾气，几乎是一个模子刻的：直、真、不肯将就。
区别在于，黛玉的性子有人接着，晴雯的没有。
二、一把扇子，撕出了她的死因
端午节那天，宝玉因为金钏投井的事心里烦闷。晴雯失手跌折了扇子，宝玉顺口说了她几句。
换成别的丫头，低个头就过去了。晴雯不。
她当场顶了回去：玻璃缸、玛瑙盏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你大气儿；嫌我们不好，把我们打发了，再挑好的使——好聚好散，倒不好？
袭人来劝，她连袭人一起刺：「连个姑娘还没混上，就称起'我们'来了。」
吵到宝玉要回老太太把她打发出去。袭人跪下来求情，才压下这口气。
到了晚上，宝玉回来，见她在院里乘凉，便把自己的扇子递过去让她撕。
她真撕了，「嗤」的一声撕成两半，接着又嗤嗤几声撕碎。麝月赶来，宝玉抢过麝月的扇子也递给她，晴雯也撕了。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这是全书唯一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告诉她：你可以由着你的性子来。
也就是这一次，替她后来的死埋好了坑。宝玉能纵着她，王夫人不会，王善保家的更不会。
三、病里补的那件衣服
五十二回，贾母给宝玉一件雀金裘，是俄罗斯来的料子，烧了个洞。外头的织补匠人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料子不认识，不敢动。
那天晴雯正病着，发着烧。她撑着坐起来，拿了针线，一晚上没合眼，把那件衣裳补得像没坏过一样——补完就倒了下去。
这一回的回目叫「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手上有这个手艺，心里有这个忠。可这两样东西，在当时都不算护身符。
四、她的罪名是"长得太好"
抄检大观园那回，别人都低着头任翻任检，晴雯把箱子底朝天倒出来，当众把王善保家的骂了一顿。
后来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进了谗言。王夫人也说，她进园子时撞见过晴雯骂小丫头，「妖精似的」。
结果是在她病得"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的时候，王夫人下令把人从炕上拉下来，硬撵了出去。
罪名是"狐狸精带坏宝玉"。
宝玉想求情，被斥回去，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晴雯临死前，宝玉偷偷去看她。她把两根指甲咬下来，连同贴身的旧红绫袄给他，说了一句：
「我已知你心了。」
——她是全书少有的、到死都在"自证清白"的人。不是求饶，是撕开衣服让人看她的病身子：我从未做过那等事。
当夜，她死了。
五、判词早就写好了
翻开第五回，晴雯的名字在金陵十二钗又副册第一位，判词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这八个字，是她这一生的全部原因。
她的错不在于做了什么，在于她作为一个奴才，居然还长了心气、长了本事、长了不肯低头的脾气。
曹雪芹写的不是一个人的冤案，是一整套规则的反应：一个"不合规矩"的生命力，无论它是容貌、才情还是性格，最后都会被安上一个"不贤""不正"的罪名抹掉。
六、宝玉给她的那句评价
她死后，宝玉写了一篇《芙蓉女儿诔》，是全书唯一一篇为丫鬟写的长篇祭文。里面有一段：
「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
金玉比不上她的贵，冰雪比不上她的洁，星日比不上她的亮，花月比不上她的美。
这四句是在给一个刚被王夫人以"狐狸精"名义撵死的丫头做悼词。
林语堂后来说过一段话，说得比谁都准：
「任性孤行，归真反朴，黛玉得之，晴雯也得之。」
那把被撕碎的扇子，到这儿才算有了注脚：她撕掉的不是扇子，是"奴才该怎么活着"这条规矩。
她赔上的，是命。
参考资料：曹雪芹《红楼梦》（程乙本、庚辰本）；人民日报客户端《晴雯：哭也恣意笑也恣意，你是令人叹惋的芙蓉女儿》；中国日报网《"狐媚"因美而遭厄运，晴雯的枉死是对封建社会的血泪哭诉》；维基百科"晴雯"词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