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

译文

　　绣帘闲垂，睡眼初开已天晓。处处听得啼鸟。枕上本无情意，偏有斜风横雨，落花不知多少。想灞桥边、春色比人老得更快，那江南的梦杳不可寻。往事如今还说些什么。且闲咏池塘春草。怀县任上数年来，萧萧生出白发，怎禁得频频照镜。幸而醉乡、佳境许人徜徉，可惜归去何不早些。

注释

绣幌：绣花的帷幔。

斜风横雨：风雨交加。

灞桥：在长安东，汉人送别于此，折柳赠远，此借指柳色春光。

恁：如此。

江南梦杳：江南的梦渺茫难寻。

池塘草：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句，谓闲来赋诗。

怀县：潘岳曾为怀县令，作诗自叹衰老，此借指久居下僚。

壮发：鬓额之发。

萧萧：稀疏花白貌。

频照：频频对镜，不堪白发。

醉乡：醉中之境，唐王绩有《醉乡记》。

归欤：归去，语本《论语》「归与归与」。

　　贺铸一生仕途偃蹇，久为武弁，转徙下僚，晚岁退居吴下。此词上片写晓起闻鸟、风雨落花的闺中光景，下片忽入「怀县年来，萧萧壮发」的自伤，是晨起揽镜后的身世之感，约作于其中年沉沦下僚、宦游北方期间，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起拍「绣幌闲眼晓。处处闻啼鸟」，闺阁晨景从睡眼与鸟声写起，本是寻常好春；「枕上无情，斜风横雨，落花多少」，一夜风雨无人听见，落花多少便无从数起，「无情」二字，怨人亦复自伤，闲淡语中已有微痛。

　　「想灞桥、春色老于人，恁江南梦杳」，翻出奇警之句——春色竟比人先老，江南之梦随之杳然，春尽与乡愁一齐压来。过片「往事今何道。聊咏池塘草」，往事休提，且学谢客吟诗自遣，「聊」字含无限勉强，自遣愈见不能遣。

　　「怀县年来，萧萧壮发，可堪频照」，用潘岳怀县之叹，三十二岁而见二毛，揽镜频频，白发堪惊，身世之感至此全出。结拍「赖醉乡、佳境许徜徉，惜归欤不早」，幸有醉乡可托，悔不早归，一「赖」一「惜」，进退皆是无奈。全篇由闺景转入身世，深婉之中忽见苍凉，是方回融艳情与感慨于一炉的笔法。细味「处处闻啼鸟」，鸟声愈闹，人愈无聊，以闹衬静反衬晨起的心绪；「聊咏池塘草」的「聊」字，强自排遣，正是排遣不去；「惜归欤不早」的「惜」字，悔在归迟，亦悔在知机之晚，一字而身世之叹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