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剧·陈季卿误上竹叶舟

译文

　　楔子。（冲末扮陈季卿上场，念诗）惭愧名声微小落第礼闱，漂泊零落如同孤燕单飞。连天的高楼大厦没有安身之处，明年这个时候归不归还未知。小生姓陈，双名季卿，是武林余杭人。自幼攻读儒业，颇有文名，只因时运不济，应举落第，流落他乡不能回家。又逢暮冬时节，雨雪刚停，寒气更添，像我这样举目无亲，怎免饥寒之叹。（做叹状，说）唉，我陈季卿命真薄啊！我想起来终南山青龙寺有位惠安长老，与小生同乡，交情甚好。他屡次寄信约我到寺中相会，或许他肯接济我，也未可知。只能去终南山拜谒惠安长老，走一趟。（下场）（外角扮惠安领丑角行童上场，念诗）明心之人不拈幽花，见性何须贝叶相传。日出冰化原来还是水，月光回落终究不离天。贫僧是终南山青龙寺惠安和尚。原籍余杭，自幼攻读儒业，中年出家为僧。偶然游方到这终南山青龙寺，喜爱这里山水，就留下做住持。贫僧有位同窗故友，叫陈季卿。此人饱读经史，融贯百家，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只因功名未遂，一时流落，不能回家。贫僧也屡次寄信，请他来寺中相会，却没有一字回音。行者，你到山门前望一望，若陈解元来了，快报我知。（行童说）知道了。（陈季卿上场，念诗）才离开京城大道，便进入白云之中。已经到了青龙寺门前了。小和尚，你惠安长老在家吗？（行童说）呸！你也睁开驴眼看看，我这般高大的和尚，还叫我小和尚？全不懂礼数！我看你穿着破旧的衣裳，一张黄瘦脸，必是来投靠俺师父的，怎么这样傲气。（陈季卿说）唉，小生真倒霉。（做揖，说）小师父恕罪！烦请通报惠安长老，就说故人陈季卿特来访。（行童说）你这先生，这才是句人话。怪不得自古以来儒门和俺佛家做对头。罢了罢了，你站一边，我替你通报去。（做报告状，说）且住，待我逗这秃厮耍耍。（进见，说）师父，外面有个故人，自称耳东禾子即夕，特来访。（惠安说）这家伙胡说！世上哪有这等姓名的人。（行童说）你这老秃厮，还要悟佛法呢，只会在看经时偷眼看人家老婆。（惠安说）这家伙怕是疯了，再出去问明白了来说。（行童说）什么不明白？是耳东禾子即夕特来访。（惠安说）我不知道。（行童说）你请出师娘来，她就知道了。（惠安说）出去！（行童说）我说与你，这叫拆白道字：耳东是陈字，禾子是季字，即夕是卿字，不就是你的故人陈季卿来了吗。（惠安说）快请进来。（行童出来相见，说）陈先生，刚才俺师父再三不肯认你，亏我一顿老秃厮骂得他肯了，如今请你呢。（陈季卿进见，说）小生数年不见，有失拜谒。（惠安说）贫僧久知仁兄科场失意，累次寄信相请，今日承蒙光临，实在是贫僧的万幸。（陈季卿说）长老，屡次蒙您写信相召，小生不是不感激。只是我萤窗雪案苦读多年，自以为功名唾手可得，谁知屡次落第，惶恐难归，因此没脸来访，只望长老恕罪。（惠安说）仁兄差了！难道没听说古人说：没有学问叫做贫，学了不能实行叫做病。凭仁兄这样的宏才积学，何愁功名不成？从前伊尹在有莘耕田，傅说困于筑墙，后来都遇明主，位居师相。仁兄今日虽然落魄，一旦时来运转，为师为相，做出伊尹、傅说那样的事业，又有何难！（陈季卿说）好说，小生告辞了。（唱）【赏花时】我只为十年萤窗苦读文章，惭愧啊万里鹏程未能致身，因此甘愿流落在风尘。我多少次暗自苦笑，只因是个无脸面见乡亲的人。（下场）（惠安说）仁兄，你怎么这就走了？请转来呀！真走了。行者，你快请他转来，说贫僧还有话讲。（行童说）我就赶出山门外请他去，只怕师娘不肯留他哩。（下场）（惠安说）你看这秀才功名心切，想是要回住处温习经史去了。我这荒寺虽凄凉，还缺不了稀粥，不如留他在此，供他衣食，等候选场。一来了却他风云之志，二来也见我这点同乡之情，有何不可？（念诗）故人昔日未遇，借住这山中。只恐他日登显要，何曾想起这草庐。（下场）第一折。（陈季卿上场，说道）小生陈季卿，感蒙惠安长老念同乡的情分，留我在寺中温习经史，等候选场，这是小生不幸中的大幸。今日没事，等惠安长老出定后，要他指引我到什么古迹去处游玩，排遣旅愁。（惠安引行童上场相见，说）仁兄，你屈居此地，山寺荒凉，多有简慢，莫怪罪吧？（陈季卿说）长老说哪里话！小生连月打搅，感激不尽。只是小生久闻终南山是天下第一座名山，中间胜景必多，请长老指引，容小生瞻仰一番，也不枉此行。（惠安说）既如此，待贫僧引路，仁兄随喜便了。（陈季卿看寺，说）真是好一座寺！你看殿宇高耸入云，树木拂着层云，渼陂绿水环绕，紫阁峰峦相临，真是看不够、赏不尽。（做远望状，说）长老，东南角上隐隐一条水路，通到哪里？（惠安说）这水是渼陂流出去的，从这里入汉江，就是我们的故乡归路。（陈季卿叹，说）长老，小生对此不觉归思顿起。借笔砚一用，待小生赋一首〔满庭芳〕，写在白墙上，可以吗？（惠安说）贫僧愿观。行者，取文房四宝来。（行童说）那不是文房四宝？你这先生自己掂量写得好就写，写不好就别写，省得人笑你杭州阿呆。（陈季卿写，说）长老，待小生念给你听。（词说）坐破寒毡，磨穿铁砚，自夸经史如流。指望取得高官，唾手何须忧愁。几度长安应举，万言策曾献朝廷，空留下连城白璧，无法博取封侯。可怜又失意，羞回故里，懒留京城。感君情重，僧舍暂且淹留。闲暇相携登眺，凭高处，共舒吟眸。家山遥远，如何归去，都付梦中游。（惠安说）好高才！（行童说）通得。（惠安说）你懂什么？快去看茶来。（行童下场）（正末扮吕洞宾提荆篮上场，说道）世俗之人，跟贫道出家去吧，我教你人人悟道，个个成仙。这里没有别人，我姓吕名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因应举落第，路过邯郸，遇正阳子师父，点化黄粱一梦，遂成仙道。今奉师父法旨，因世间有一人陈季卿，余杭人氏，有神仙之分，教我来度脱他。贫道按落云头，见一道青气，此人正在终南山，不免到青龙寺走一趟。（唱）【点绛唇】刚离开北海苍梧，不觉又过了几度岁月，都成古今。感叹世事荣枯，谁认得这长生之路？【混江龙】量那些巴掌大的寰宇之地，经历了多少前朝后代的战争。我从那劈开混沌、踏破空虚中走来。我不需九转丹成千岁寿，不需一斤铅结万年珠。也不采什么奇苗异草，也不佩什么宝篆灵符，只要养得精神如水，炼得骨髓如酥，平日把心猿意马牢牢拴住。任凭沧海变桑田，石头烂了松树枯。（行童上场，说）我且到山门看看。（吕洞宾说）早到青龙寺门前了。那小和尚！你进去，告诉那陈季卿，说有一仙长来访。（行童说）呸！我今日运气低，先头一个穷秀才叫我小和尚，如今这牛鼻子又叫我小和尚。（吕洞宾说）贫道望气，知道他在你寺里。（行童说）望你娘的疝气！你是太上老君、汉钟离、吕洞宾，会望气，我也不替你通报。我自去方丈里吃烧酒狗肉去。（下场）（吕洞宾说）小和尚不肯通报，我自己过去。（进见，说）秀才，长老，稽首。贫道是个云游道人，此来不为别事，单要度一个徒弟，跟贫道出家。（陈季卿说）你这道人差了。这位是惠安长老，仙佛不同教，做不得你的徒弟。难道你要度我？（吕洞宾说）正是。秀才，你今日是个落第举子，若跟了贫道出家，明日便是个神仙，也不辱没你秀才。你可辞别长老，跟随贫道出家去吧。（陈季卿说）你这道人，我与你素不相识，怎么就叫我跟你出家？小生学成满腹文章，正要打算做官呢。老实对你说，小生出不了家。（正末唱）【油葫芦】叹你这千丈风波的名利之途，实在是枉自受苦。就算佩上苏秦的相印又怎样！你看凌烟阁上那些哪个是真英武，你看金谷园里都是些假人物。（陈季卿说）这也要分辨贤愚，怎么一概说都是假的？（正末唱）你辨什么贤、辨什么愚，就算把陶朱公的贵像用黄金铸成，终究载不动西施泛游五湖。（陈季卿说）我做官的，身上穿紫罗袍，头戴乌纱帽，手拿白象笏，何等荣耀！你们出家的，不过是草衣木食，能到哪里去？（正末唱）【天下乐】早就经过了一将功成万骨枯。哎，你这渺小之人，文的武的，说什么荣耀的紫罗袍、乌纱帽、白象笏。怎比我诵读《黄庭》《道德经》，讽咏金精太素书，倒落得清风名扬万古。（行童捧茶上场，说）你看中间一个老秃厮，左边一个牛鼻子，右边一个穷秀才，谈古论今，比三教圣人还有派头。（送茶）（陈季卿说）我饭还没吃，被这道人缠死了。（吕洞宾说）秀才，你肯诵《黄庭经》，便不饥寒。（行童说）你这先生不要听这牛鼻子说谎！我每日诵经到晚，肚子常饿得咕咕叫呢。（吕洞宾说）难道真的一诵经便不饥寒？只是诵了经成了仙道，便不饥寒了。（陈季卿说）道人，你说古来有哪个是成了仙、得了道的？（吕洞宾说）待贫道略说一两个给你听。（唱）【那吒令】难道没听说有一位列御寇，驾着泠风遍游八方。（陈季卿说）算一个了，还有谁呢？（正末唱）有一位张子房，随赤松子辞别帝都。（陈季卿说）再呢？（正末唱）还有一位葛仙翁，采丹砂进入洞府。他们虽是土木形骸，却都有神仙风骨。不像你这肉眼凡夫。（陈季卿说）敢问道人，神仙那里可有什么景致吗？（吕洞宾说）怎么没有？（唱）【鹊踏枝】我那仙境蓬壶，邻近大都。满眼是贝阙珠宫、霞径云衢，只有大罗仙才能不经意地往来。（陈季卿说）这样，你到我这下界来干什么？（正末唱）我今日下尘寰，正是为了点化你这顽愚之人。（陈季卿说）道人，别说这些大话，你老实说，你仙乡何处？（吕洞宾说）你要问我仙乡何处，我说了你，也寻我不着呢。（唱）【寄生草】枉自踏破你那游仙鞋，怎寻得着我这炼丹炉。我任来任去随缘而住，无风无雨难以倾覆，不修不垒永远坚固，哪里有洞门深锁远山之中，果真白云满地无处寻踪。（说道）秀才，你，你跟我出家去吧。（陈季卿说）我是要做官的人，怎么劝我跟你出家？絮絮叨叨，话不投机也。（做不理状）（吕洞宾说）秀才，你休想那富贵荣华，只跟我出家去吧。（陈季卿转身看图，说）这边墙上是一幅《华夷图》，待我看看。（吕洞宾说）这秀才不理我，去看《华夷图》。待我就在图上题诗一首给他看。（做题状）（陈季卿说）这道人也会做诗，待我念来。（诗说）闲观《九域志》，如同咫尺之间。县排十万镇，州隐五千山。幽燕向北望，吴越向南看。虽无归去路，神往不为难。好高才！道人，只是你怎么知道我要归家？（吕洞宾说）我怎么不知？你题的那首〔满庭芳〕词，说道家山远，如何归去，都付梦中游，这不正是你要归家的意思？（陈季卿叹，说）唉！只是小生流落于此，不知几时才能回家？（吕洞宾笑，说）秀才，你若肯跟我出家，我就借你一只船，送你回家，也不难。（惠安说）道兄，你的船在哪里？好借与我故人回去。（陈季卿说）道人，你几时见过我这〔满庭芳〕词？（吕洞宾说）你题时我就见了。（唱）【醉中天】这词胜过王粲的《登楼赋》，好似宗炳的《卧游图》。（做取竹叶粘在壁上状）（唱）你看这渺渺烟波一片芦叶。（说）疾！秀才，那不是一只船了吗？（陈季卿说）刚才是一片竹叶粘在壁上，怎么就变成了一只船？真是奇怪。（惠安说）道兄，这船太小，只怕载不得我故人回去。（吕洞宾说）呆汉，正好借去。（唱）休猜作野水无人渡，你本想献三策学公孙弘应举，眼看不及第要学陶渊明归去，怎知这两桩事都不过是一场华胥梦。（说道）秀才，你可看见你回家的路径么？（陈季卿说）小生在《华夷图》上早看见了。（吕洞宾说）秀才，你看。（唱）【金盏儿】你不见远树遮蔽荆吴，暗水泛着归舟。任凭他风涛汹涌、蛟龙发怒，你只紧闭双目，站稳身躯，任凭桨划破江月，帆挂着海云。寒烟升起古渡，那便是你茅舍旧乡。（行童说）别说这船是竹叶做的，就是真船，我一脚也早踹翻了。（吕洞宾说）秀才，你只闭了眼，休迷失了正道。（陈季卿打呵欠，说）怎么这一会儿精神疲倦，只想睡呢。（做伏几睡状）（吕洞宾说）这呆汉睡了，我让他大睡一觉。（拂袖状）（唱）【赚煞】我与你踢倒鬼门关，打开这槐安路，把一枕南柯的迷梦唤醒。再休被利锁名缰缠住，急回头已近桑榆暮景。你若做我的门徒，我与你割断凡俗，怕什么苦海茫茫难跳出？趁烟霞伴侣，乘着这浮槎而去，岂不高声吟着飞过洞庭湖。（留下荆篮下场）（惠安说）好稀奇的事！刚才一个疯道士把一片竹叶粘在壁上，变做小小一只船儿，倒是个好戏法。那陈季卿又睡着了。行者，你安排下茶饭，等他睡醒时用，我回方丈坐禅去。（念诗）持心只在前窗下，不管人间是与非。（行童随下）（陈季卿从梦中惊醒，说）这一觉好睡。我如今上了这船，趁便风回家去。（下场）第二折。（吕洞宾引外角扮列御寇、张子房、葛仙翁上场，说道）贫道吕洞宾，这位是列御寇，这位是张子房，这位是葛仙翁。贫道为陈季卿一人，亲到终南山青龙寺度脱他，怎奈此人迷恋功名，毫不省悟。被贫道把一片竹叶粘在壁上，戏成一只小船，他便要上船，趁便风赶回家见父母妻儿去。列位上仙，我们在此等候，他来时慢慢点化他，归于正道，与他在阎王殿上除去生死，在仙吏班中列上姓名，指开海角天涯之路，引导迷人走上大道。（列御寇说）那呆子陈季卿，这时候快来了。（正末唱）【新水令】五湖四海自由遨游，只俺这两条袍袖拂着天风。唤灵童采瑞草，同仙子上瀛洲。像这样荡荡悠悠，感叹尘世几个昏昼。（列御寇说）道兄，我看世俗之人，贪嗔爱欲，如青蝇嗜血，似群蚁慕膻，只顾向前奔，竟忘了溺死，真是愚迷。（吕洞宾说）上仙，我看陈季卿本有神仙之分，只是他尘心太重，两次三番不肯省悟，何时得成正道呢？（唱）【驻马听】仙苑里优游，物换星移几度秋。将玄关参透，经历了夕阳西下、江水东流。一生空抱一生愁，千年哪有千年寿。正该早回头，与那闲云野鹤常相守。（陈季卿上场，说道）小生陈季卿，在青龙寺惠安长老处遇一疯道士，只管劝我出家。他把一片竹叶粘在壁上，戏成小船。我一时不该动了家乡之思，就上了这船，趁着便风回去。到了这里，迷了路，前后又没有人可问，这可怎么好？（吕洞宾说）陈季卿，你来这里，有什么事？（陈季卿吃惊张望，说）呀！哪里有人叫我？（正末唱）【雁儿落】你急煎煎误吞了名利的钓钩，虚飘飘竟忘了俺这烟霞老叟。白茫茫穷途何处归，眼睁睁苦海无人救。（陈季卿说）叫我的是哪个？你可指引我一条大路，我好回去。（吕洞宾说）呆汉。（唱）【得胜令】呀，你不是经史读得烂熟、功名不须忧愁么，怎不把连城璧向丹墀奏，博一个封侯拜相，今日却哭哭啼啼。这是你做官的偏生受罪，倒不如休了罢，早随我出家人得自由。（陈季卿相见，说）呀，原来就是寺中相遇的道人。你可救救我！（吕洞宾说）噤声！（唱）【挂玉钩】你说我不是知音话不投，只顾把《九域志》闲翻穷究。反倒惹动你一点乡心、暗流的眼泪，滴满了征衫衣袖。如今路又迷，途难问，你只认那画里的家山，怎知是梦里神游。（陈季卿说）原来还有三位，愿通姓名。（吕洞宾说）他们都是我的道友。这位是列御寇，这位是张子房，这位是葛仙翁。（陈季卿说）小生一时愚昧，不知三位是何朝人物，因何得成仙道？请各自说来，小生拱听。（列御寇说）贫道列御寇，郑国人。穆公时见子阳为相，专尚刑罚，贫道因此辞禄归耕。后遇广成子，传他大道，遂得成仙。（张子房说）贫道张良，韩国人，九世为韩相。秦始皇无道，灭了韩国。贫道私结壮士，在博浪沙暗击始皇，误中副车。大索三日，贫道逃匿下邳。后因汉高祖起兵，仗剑归汉，兴刘灭项，报了韩仇，汉高祖封贫道为留侯。只因汉高祖诛杀功臣，贫道弃了侯印，随赤松子入山，遂成仙道。（葛仙翁说）贫道葛洪，吴兴人，晋明帝时任勾漏令。因采丹砂，遇罗浮真人，授以九转之术。从此弃官修道，遂得成仙。（陈季卿说）小生失敬了。据三位说来，都是弃官修道、得列仙班的。但小生十载寒窗，受过多少辛苦，如今正想做官，说不得这般迂阔话。（吕洞宾说）呆汉。（唱）【沽美酒】你道是困守萤窗年岁久，只待要雁塔题名留，壮志腾腾直冲斗牛。盼那风云际会，肯落在他人之后？【太平令】你只说做官的金章紫绶，我只说出家的三岛十洲；你只说做官的功成名就，我只说出家的延年益寿。你啊住手，闭口，只看我这些道友，呀，哪个不弃官如弃废物。（陈季卿说）你说这三位都做过官，小生在史书上也见过，可是你这道人也做过官吗？（正末唱）【甜水令】俺也曾在凤阙攀跻，龙门踊跃，马蹄驰骤，高折秋日桂枝。偶然间经过邯郸，逢师点化，黄粱梦醒之后，因此上把尘心一笔都勾。（陈季卿说）可知你不曾做过官。（正末唱）【折桂令】早就不曾委屈了你这独占鳌头之人。（陈季卿说）道人，你不做官，怎知做官的快乐！（吕洞宾说）呆汉，你的官在哪里？（唱）早就不必羞回故里，懒住京城。（陈季卿说）我如今正要归家呢。（正末唱）早就不必像阮籍回车、刘蕡下第、王粲登楼那样，如今在终南山与故人聚首。青龙寺里暇日舒目，棹一叶扁舟，泛几曲江流，分明是一枕槐安梦，怎么倒做了两下离愁。（列御寇说）秀才，这成仙的虽是天生的仙肌道骨，也要异人传授，才得成仙了道。今日我这道友再三再四度脱你出家，你只是不省悟，可不连我们都白忙了。（陈季卿说）列位不知，不是小生不肯随他出家，是小生出不了家。这应举落第，不必说了。小生家中有高年父母、娇幼妻儿，怎生出得家？待小生口占一首《临江仙》，表白与列位听。（词说）自从长安来应举，本图他富贵荣华，谁知落第却归家。妻儿年纪小，父母鬓如霜。中途迷路何处问，遇群仙下访乘槎。低回无语空嗟叹，断肠人俱失路，回首各天涯。（列御寇说）秀才，你认这父母妻子能与你相守到底？真是愚迷！（陈季卿说）道人，你只指引我一条大路回去，看我这一遭稳稳夺个状元回来。（吕洞宾说）呆汉。（唱）【川拨棹】我笑你这呆头，就算夺了状元称了心，受用着前呼后拥。画阁朱楼，舞袖歌喉，也算不得功施宇宙，（做指列御寇状，唱）怎如俺这驾驭清风的列御寇。（做指张子房状，唱）【七弟兄】怎如俺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汉留侯。（指葛仙翁状，唱）怎如俺这炼丹砂的葛令辞去勾漏。你看玉溪边烟水不停流，翠岩前风月长依旧。（陈季卿说）道人，你只指引我去路，休要等老了人。（正末唱）【梅花酒】你可休等到两鬓斑白，才与天子分忧。感叹岁月难留，早白了人头。你去献《长杨赋》奔赴紫陌，我去寻大药返回丹丘，共三人归去。这一个倚银筝漫步瀛洲，这一个吹铁笛高卧岩幽，这一个弹锦瑟独上孤舟。【收江南】呀，俺曾经三醉岳阳楼，踏罡风吹上碧云游，枉自派俺这大罗仙来度脱你这个贪恋官爵的囚徒。空笑杀城南老柳，只教你做一场庄周蝴蝶梦。（列御寇说）秀才，你既不肯跟随我们出家，不可久留在此，你回去罢。（陈季卿说）只是小生迷了路呢。（吕洞宾说）呆汉，前途不远，你离家近了，只要你休忘了正道。（唱）【鸳鸯煞尾】你只为功名两字相牵累，硬生生在千里风波中亲身担受。凭着短剑长琴，游遍赤县神州。唱道几处笙歌，几家愁苦，不消多时早饿得你像伯夷叔齐般消瘦。怎如我与世无求，再不向红尘路上走。（四人同下场）（陈季卿说）他们四个都去了。那疯道士说我离家已近，休忘了正道，我想正道，就是大路的意思。我如今只依着大路赶几步，回家乡去。（念诗）渐渐觉得乡音近了，反而增添旅愁。路遥归梦萦绕，心急脚步却迟。（下场）第三折。（外角扮孛老引老旦、卜儿、旦儿、俫儿上场，说道）老汉是余杭人，姓陈，因家中有几贯钱钞，人们都称我陈员外。嫡亲五口人家：这老妇方氏，媳妇鲍氏，孙儿阿胜，那个应举去的叫陈季卿。我那孩儿一去许久，再不见音信回来，叫我一家好生悬念。婆婆，你且在家闭门坐着，待我到长街市上访问消息去。（卜儿说）我知道。（孛老等同下）（正末改扮渔翁上场，念诗）江上撑开一叶舟，竿头收起钓鱼钩。箬笠蓑衣随身有，斜风细雨不须愁。俺这打渔的人，好不快活！（唱）【一枝花】这矮蓬窗新织成，细网索重新编就，刚背着西风收起钓丝，又对着明月划起扁舟，烟水悠悠。自酿下黄花酒，亲提着这斑竹酒篘。拚个醉醺醺直到斗转星横，受用些闲快活，天长地久。【梁州第七】管什么有程期的夕阳西下，任凭那没心绪的江水东流。常是淡烟疏雨迷漫前后，经过了村桥野店、沙渚汀洲。俺自有蓑衣斜挂、箬笠轻兜。后来这打渔人少闷无愁，相伴着浴鹭眠鸥。刚离开陶朱公的一派平湖，抹过蜀诸葛的三江渡口，早来到汉严光的七里滩头。你说那几个是咱故友？不过是沧波老树这些知心旧识，楚江的浮萍胜过肥肉，还有那缩项的鳊鱼新上了钩，吃得不醉不休。（陈季卿上场，说道）我陈季卿来到这里，是一处断头渡。怎得一只船渡我过去才好。（做张望状，说）远远望见不是一只渔船？待我叫。（做招手状，说）喂，那渔翁，撑船来。（吕洞宾做不应状）（唱）【隔尾】你莫不是燃犀照水的温峤在江心走，莫不是鼓瑟的湘灵在水上游，却叫我呆呆地守在芦苇边。这里不是关津渡口，也不是你家前后院，怎么唤渡的行人在那里有。（陈季卿做叫状，说）渔翁，你撑船来渡我。（吕洞宾说）你要到哪里去？（陈季卿说）你问这干什么？（正末唱）【贺新郎】你道俺这渔人不须问根由，俺只问你是做买卖经商？（陈季卿说）不是。（正末唱）是探望故乡亲友？（陈季卿说）不是。（正末唱）既不是，你怎么在长江边等候？（陈季卿说）我是要过江去的。（正末唱）你莫不是怀沙自沉的楚国三闾大夫？莫不是报父仇的伍子胥？莫不是水中捞月的李谪仙？莫不是弄珠游水的郑交甫？（陈季卿说）我要赶路，怎当这渔翁谈古论今，只管盘问我这许多，好生啰嗦。渔翁，你猜的也都不是，你只渡我过江去罢。（吕洞宾说）这样，你是什么样人，要我渡你？若不说，我也不渡。（陈季卿说）我是个应举落第的秀才，如今要回家去。（正末唱）原来是赶科场应举的村学究。若及第，便乘春风骑五花骢马；不及第，就打算泛沧浪驾一叶小渔舟。（陈季卿说）是了。我如今要赶回武林余杭，见我父母妻子一面，就趁你这船，还要再去应举，我多给你些船钱如何？（吕洞宾说）这也使得。你快上来，我就开船。（陈季卿上船）（正末唱）【骂玉郎】被一天露水湿透了渔蓑，摇短桨下中流，过得这横桥独木，桥身如龙腰瘦。见轻鸥相逐，妆点了秋江秀色。【感皇恩】云影浮动，风力飕飕。转出这绿杨堤，芳草岸，蓼花洲。（陈季卿说）渔翁，这里是哪里？（正末唱）行尽了秦淮地界，不觉吴越分流。早已经近乡闾，临故里，莫停留。（陈季卿说）好奇怪，早到家门了。（做听更鼓状，说）这时候才打三更呢。（正末唱）【采茶歌】你不须问更筹，只看这水云收敛，半轮明月在柳梢头。（做停船状，说）秀才，我这船只在此，等你见了父母妻儿，你可就来。（唱）我这里把半截孤桩拴住船缆，只听得汪汪犬吠竹林幽。（同陈季卿暂下）（孛老、卜儿、旦儿、俫儿上场，孛老说）好烦恼人！孩儿应举去了，我在长街市上打听不着音信。婆婆，且关上门。（卜儿关门）（吕洞宾同陈季卿上场，说）那不是你家？（陈季卿说）待我叫门。渔翁，我见了父母妻儿，还要应举去。你这船不要到哪里去了？（吕洞宾说）只要你早些下船，我没这闲工夫久等。（陈季卿叩门，说）大嫂，开门来，开门来。（旦儿说）谁人叫门？待我开门看看。（相见，说）我说是谁，原来是季卿回来了。（陈季卿说）父亲母亲在哪里？（旦儿说）在堂上呢。（陈季卿入内下拜，说）父亲母亲，您孩儿回家了。（孛老说）孩儿，你得了官没有？（陈季卿说）您孩儿时运不通，不曾得官，因此羞归，一直流落在外，缺了甘旨之奉。如今又开选场，您孩儿特来探望父母，依旧要应举去。（孛老说）孩儿，你离家多年才得回来，且住几日去。（陈季卿说）父亲母亲，选场日子近了，怕赶不上科场。（孛老说）既然日子近了，下次小的们，拿酒来与孩儿送行。（吕洞宾笑，说）陈季卿，快些去罢。（唱）【牧羊关】你只顾席上唱金缕曲，樽前捧玉瓯，这时候可不是黄粱在锅内才熟。你一早辞了白头爹娘，割舍下青春配偶。（带说）陈季卿，你此时不走，还等什么？（唱）你这不明事理的愚浊汉，枉做个该早醒悟的俊儒流。如果你还恋着斑衣学老莱子舞，怎发付这停在乌江的亭长船？（陈季卿说）大嫂，我还要赴科场去。（旦儿说）秀才，你才得归家，怎么就割舍得了？（做悲伤状）（陈季卿说）大嫂，我夫妻之情，怎生舍得。只是试期迫近，一转眼便误三年，怎么办？（正末唱）【哭皇天】只管絮絮叨叨与他较量，泪潸潸不住地流。快随他齐整整的鹅鹭之侣，暂撇下娇滴滴的凤鸾之俦。倒不如准备着纶竿钓舟，向富春渚边、渭水河畔，伴烟波渔父、风月闲人，倒落得散诞逍遥、百事无忧。任凭山崩海漏，鸟飞兔走。（陈季卿说）大嫂，你把笔砚拿来，待我口占一诗，作为留别。（做写状）（正末唱）【乌夜啼】你从今紧闭谈天之口，休想我随风波东涧东流。（陈季卿说）诗写成了。待我念一遍与你听。（做念状）（诗说）月斜寒露白，此夕最难禁；离歌嘶象管，别思断瑶琴。酒至连愁饮，诗成和泪吟；明夜怀人梦，空床闲半衾。（旦儿说）季卿，这诗凄惋多情，使妾读之潸然泪下，不痛杀我吗！（陈季卿拜别，说）父亲母亲，您孩儿应举去了。（正末唱）随你便意徘徊、诗吟就，怎写得出一处离愁、两处凝眸。这一个袅金鞭遥指酒家楼，那一个泣阳关暗滴香罗袖。早上路，休受苦，我这麻绦草履，不输你肥马轻裘。（陈季卿说）父亲母亲，您孩儿应举去了。（旦儿送出门）（陈季卿说）大嫂，你回去罢。（出门，说）渔翁，船在哪里？（吕洞宾说）快上船来，要我等这么久。（同下）（孛老说）孩儿赶科场去了。婆婆，且关上门。眼望旌旗捷，耳听好消息。（卜儿、旦儿、俫儿同下）（吕洞宾同陈季卿上场，说）秀才，早到大江了。（唱）【三煞】趁着咿咿哑哑数声柔橹过前溪口，早看见明晃晃几点渔灯在古渡头。（陈季卿说）渔翁，把船拢近岸些，那不是起风了。（正末唱）只见秋江雪浪拍天浮，月黑云愁，风狂雨骤，这天气什么时辰？（陈季卿说）渔翁，这般风雨，波浪陡起，不吓死我吗！（正末唱）白茫茫银涛不断流，哪里还谈得上骑鹤下扬州。【二煞】忽听得雷声绕绝壁、蛟龙吼，又见电光绕空林、鬼魅愁。似这般翻江搅海的波涛之神发怒，吓得他战战兢兢，怎提防船身倾覆，这性命有谁救？险些踏破渔翁一钓舟，做个水上浮泡。（陈季卿说）哎哟，船坏了！渔翁，你救救我！（做念经状，说）太乙救苦天尊！（正末唱）【黄钟尾】你枉自告玄冥、礼拜河伯频频叉手，只教你安魂魄、定精神、紧闭双眸。风陡作，水倒流，排三山，荡九州，撼天关，动地轴。唬得你战战兢兢似楚囚，死到临头一命休，不能葬回故土。从今后万古千秋，准与你奠一盏北邙坟上酒。（陈季卿做落水状，喊）救人，救人！（做惊醒状）（行童说）先生，俺师父请你吃斋饭呢。（陈季卿说）这道人哪里去了？（行童说）你在这里睡觉，我在这里请你吃斋，谁知道那疯道士到哪里去了？（陈季卿说）我方才回家去，他在半路等我，又引着几个道友，再三劝我出家。这道人有些古怪，待我赶他去。（做追赶状，见荆篮，说）原来那道人留下一个荆篮在此，待我看看。篮内别无一物，只有一纸书，看写的什么？（做念状）（诗说）一叶小舟片刻送客归，山光水色自相依；才经过屈子行吟之处，又过了严陵垂钓的石矶。亲舍久惭疏于奉养，妆台何意重新留题。别来恸哭黄昏之后，还道仙翁全不知情。（做惊骇状，说）怎么梦中的事他都知道，必然是个仙人。我想人身难得，中土难生，异人难遇，怎好当面错过？料这道人去得不远。小师父，你替我多多拜上长老，我斋饭也不吃了，提着这荆篮赶那道人去也。（下场）（行童说）这秀才也是个傻子，青天白日，饿着肚皮睡了一觉，不知做了什么梦！慌慌忙忙醒来，便要赶那道人。从来的疯僧狂道，有什么究竟，知道哪里赶他？我自回师父话去，饿出这傻子的屎来，也不干我的腿事。（下场）第四折。（列御寇引张子房、葛仙翁持愚鼓简板上场，念诗）昨日东周今日秦，咸阳灯火洛阳尘。百年一枕沧浪梦，笑杀昆仑顶上人。贫道便是列御寇。因为纯阳子要度陈季卿，约贫道和张子房、葛仙翁三人劝他入道，只是他尘心太重，一时不能回头。那纯阳子显其法力，另造一个境界给他看见，必然省悟了。如今陈季卿还没来，我们无事，暂到长街市上唱些道情曲儿，也好警醒世人。（张子房说）这样最好，仙长请。（列御寇唱）【村里迓鼓】俺那洞天大深处，真是世人不到之地，我只待埋名隐姓，无荣无辱、无烦无恼。你看那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多多少少，我只待黑夜睡到天明，白天睡到黑夜，一觉睡到醒。呀！早像刮马儿般光阴飞过。【元和令】我吃的是千家化来的半瓢饭，穿的是百衲缝成的一套衣。像这般粗衣淡饭且将就，任凭天公饶不饶。我只待竹篱茅舍枕着山腰，掩上柴扉静悄悄，感叹人生空自扰扰。【上马娇】你待要名誉兴、爵位高，那些儿便是杀人的刀。几时得舒心快意宽怀抱？常只是焦愁蹙损两眉梢。【胜葫芦】你只待日夜思量计万条，怎如我无事乐陶陶。我这里春夏秋冬青草不凋，倚晴窗寄傲，拄短筇凝望，看海上蟠桃成熟。（列御寇说）这道情曲儿还没唱完，纯阳子早来了。（张子房说）我们且退到一边。（同下）（正末唱）【端正好】俺不去北溟游，俺不去东山卧，得蹉跎且自蹉跎。打着数声愚鼓，向尘寰中坐，这便是俺的闲功课。【滚绣球】感叹光阴似掷梭，想人生能几何？急回首百年已过，对着青铜镜两鬓斑白。见几番花开花落，听几声嘲哳的歌。送走了多少峥嵘贪图的呆货，到头来得了个什么？你不见窗前故友一年年少，郊外新坟岁岁多，这都是一枕南柯。（陈季卿提荆篮慌忙上场，说）师父，弟子有眼如盲，只望师父救度。（正末唱）【倘秀才】只见他慌慌张张急急奔走，（做摇手状，唱）哎，你这痴呆汉休来赶我。（陈季卿赶上扯住，说）大仙，只望你普度慈悲，指引弟子长生之路。（做拜状）（正末唱）只问你似捣蒜般在街头拜什么？俺是个穷道士，住山阿，怎度脱你这儒生。（陈季卿说）你留下这荆篮，内有诗一首，把俺到家见父母妻儿的情状全都知道，岂不是个神仙？如今情愿跟随出家，做个弟子。（吕洞宾说）呆汉，你这一遭赶科场去，夺个状元回来，只管拜我怎的？（唱）【滚绣球】你一心对待君王登甲科，怎倒来叩神仙求定夺？（陈季卿说）师父，弟子看了这诗，如今不愿做官了。（正末唱）你道是看诗句把玄机参破，俺只怕紫霜毫错判断山河。（说）呆汉，你如今真悟了么？（陈季卿说）弟子省悟了。（正末唱）你既知这荣华似水上浮沫，这功名似石中击火，怎生还在讲堂中抢那画皮？（陈季卿拜，说）弟子愚眉肉眼，怎知真仙下降？只望高抬贵手，为我拂除尘俗。（正末唱）我如今与你拂除尘俗，将圣手搓挲，便说尽九重天子明光殿，怎如俺三岛仙家的安乐窝，再不要碌碌波波。（列御寇三人上场，说）道兄，那陈季卿可肯跟你出家么？（陈季卿上前，说）原来三位大仙都在此。（做拜状）（吕洞宾说）我们为这一个呆汉，到尘世走了三遭呢。（唱）【倘秀才】你昨日呵身负小上金枷玉锁，你今日呵早挣得上朝元证果，谁知道谁逍遥谁坎坷。举头山色好，入耳水声和，这便是俺仙家的过活。（陈季卿说）师父，弟子想来，这三位大仙不必说了，昨日渡我归家的那个渔翁，敢就是大仙化身呢。（吕洞宾说）呆汉。（唱）【滚绣球】你道俺驾扁舟泛碧波，执渔竿披绿蓑，这就是仙家的差使，你也险些暴虎凭河送了性命。（陈季卿说）师父，你既肯度脱弟子成仙了道，怎生又要把我掉在大江之中，险丧性命？你好促狭也。（吕洞宾指列御寇，唱）俺若不打这个诳语，怎教众仙真收这一场戏？我们交游还有弟兄七个。（陈季卿说）师父，你这上八洞仙府在哪里？（吕洞宾做手指状，唱）问洞府还隔着蓬莱山岭嵯峨。（带说）要舞呵，（唱）自有霓裳羽袖纤腰舞；（带说）要歌呵，（唱）自有绛树、青琴皓齿歌，莫再蹉跎。（陈季卿说）师父，你那里有什么景致，说与弟子知道。（正末唱）【叨叨令】俺那里有苍松偃蹇如蛟龙卧，有青山高耸烟岚泼。香风不动松花落，洞门深闭无人锁。俺和你去来也么哥，俺和你去来也么哥，修真共上蓬莱阁。（冲末扮东华帝君持符节引张果、汉钟离、李铁拐、徐神翁、蓝采和、韩湘子、何仙姑上场）（陈季卿说）呀，许多大仙来了。弟子一个也不认得，望师父说与弟子知道。（吕洞宾指张果）（唱）【十二月】这一个倒骑驴快如下坡，（陈季卿说）原来是张果大仙。（做拜状）（吕洞宾指徐神翁唱）这一个吹铁笛韵美声和。（陈季卿说）是徐神翁大仙。（做拜状）（吕洞宾指何仙姑唱）这一个貌娉婷手把笊篱。（陈季卿说）是何仙姑大仙。（做拜状）（吕洞宾指李铁拐唱）这一个蓬松铁拐横拖。（陈季卿说）是李铁拐大仙。（做拜状）（吕洞宾指韩湘子唱）这一个在蓝关前度脱文公。（陈季卿说）是韩湘子大仙。（做拜状）（吕洞宾指蓝采和唱）这一个绿罗衫拍板高歌。（陈季卿说）是蓝采和大仙。（做拜状）（吕洞宾指汉钟离唱）【尧民歌】这一个双丫髻常带醉颜酡，（陈季卿说）是汉钟离大仙。（做拜状，说）敢问师父姓甚名谁？（吕洞宾说）呆汉，俺不是说过吗。（唱）俺曾梦黄粱一晌滚汤锅，醒来时早五十载暗消磨。（陈季卿说）师父已经说过，弟子真个忒愚迷。（做拜状，说）今日可也拜着了。（正末唱）才知道吕纯阳是俺正师不是他人。（说）呆汉，只怕你也在做梦呢。（陈季卿说）弟子如今委实省悟，不是做梦了。（正末唱）你自去评量评量，休教咱冷笑，只要你把那名利场看得小些才好。（东华帝君说）奉上帝敕旨，陈季卿既有神仙之分，做吕纯阳弟子，可着群仙引领西去，共赴蟠桃宴。（词说）西望瑶池集众真，东来紫气彻天门。从今王母琼筵上，共献蟠桃增一人。（陈季卿同众仙共拜）（正末唱）【煞尾】会瑶池庆赏蟠桃果，满捧在金盘献大罗，增俺仙家福寿多，保俺仙家永快活。你把这鹤氅乌巾亲手摩挲，葛履环绦整顿停当，骑上青骡撒开欢，驾一片祥云俺同坐。便有那十万里鹏程，怕什么海天辽阔。题目：吕洞宾显化沧浪梦。正名：陈季卿误上竹叶舟。

注释

陈季卿：虚构的落第书生，武林即余杭，今属杭州。

吕洞宾：名岩，号纯阳子，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度脱剧中最常出场的主角。

惠安：虚构的青龙寺僧，与陈季卿同乡。

行童：寺院中供使唤的小和尚。

解元：对读书人的敬称。

拆白道字：把字拆开隐指他字的文字游戏，耳东禾子即夕合成陈季卿三字。

正阳子：汉钟离，吕洞宾之师。

黄粱一梦：用卢生邯郸旅店梦故事，喻富贵无常。

凌烟阁：唐太宗图画功臣之处，剧中指功名虚幻。

金谷园：西晋石崇的园林，借指富贵繁华之地。

白象笏：象牙笏板，官员上朝所执，言贵者仪制。

列御寇：即列子，战国郑人，相传御风而行。

张子房：张良，佐汉定天下后从赤松子游，后世传其成仙。

葛仙翁：葛洪，晋人，著抱朴子，相传在罗浮山炼丹成仙。

蓬壶：即蓬莱，海上仙山。

大罗仙：道教最高仙境大罗天的神仙。

华夷图、九域志：宋代的地理图籍，剧中陈季卿从图上认出归路，是为关目。

华胥：黄帝梦游之国，代指梦幻。

槐安、南柯：用南柯梦典故，喻富贵如梦。

渼陂：唐代长安附近名胜水池。

萤窗雪案：形容寒窗苦读。

太乙救苦天尊：道教救苦之神，陈季卿覆舟时呼救之语。

道情：道士唱的劝世曲子。

愚鼓简板：道士说唱所用乐器。

上八洞：道教分仙为上中下八洞，上八洞为天仙。

蟠桃宴：西王母瑶池盛会，仙家团圆的收场。

　　元杂剧《陈季卿误上竹叶舟》，元范康撰，四折一楔子，正末本。写落第书生陈季卿得吕洞宾以竹叶化舟送其还家，历经宦海风波，终于醒悟出家，随群仙赴蟠桃会，是元后期神仙度脱剧的名作，今存于《元曲选》等集中。

此剧以一叶竹叶贯穿全剧：壁上粘叶化舟，送陈季卿还乡；风波覆舟，惊醒黄粱；篮中留诗，道破梦中情状，逼他回心。一件道具三次出现，各有用处，针线细密，是元杂剧度脱剧中结构最完整的一部。

度脱过程写得层层递进：寺中初劝，陈季卿以功名未就、父母妻儿在堂两事推拒；吕洞宾便让他亲历其境——还乡见亲，又匆匆赴考，再遭风浪丧生之险，把名利之途的实质演成一梦。剧中还乡一段最有情致，留别诗凄惋动人，而渔翁冷眼相看，正与人间温情的留恋构成张力。

曲词清逸，兼有理趣。【混江龙】劈开混沌、踏破空虚的气象，【叨叨令】洞门深闭、松花自落的幽境，都见道家风致；而插科打诨的行童，叫秃厮骂牛鼻子，插科处最能调剂说教的枯窘。剧末八仙齐上，一一指认，在热闹收场中完成了劝世的题旨，是元后期神仙道化剧的代表作。剧中【哭皇天】写撇家赴考的踌躇，【黄钟尾】写覆舟之际的惶恐，一声太乙救苦天尊，把士人的仓皇刻画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