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暮春,嘉兴城外硝烟弥漫,遍地尸骸,染红了郊野的泥土。

程学启卧在行军帐的床榻之上,头部缠着厚厚的纱布,鲜血不断从纱布缝隙渗出,顺着脸颊缓缓淌落。
军医仔细查验伤势之后,无奈摇头,射入头颅的弹片碎骨嵌在脑中,不敢贸然开刀取骨。
他屏退了帐内所有亲兵侍从。
帐外的士兵先是听见一声沉闷的痛哼,仿佛皮肉与骨骼强行剥离,紧接着是粗重压抑的喘息,没过多久,帐内便悄无声息。
众人慌忙掀帘入内,眼前一幕让所有人心头震颤:程学启满脸是血,掌心紧紧攥着一块带着脑浆的碎骨。
这般惨烈的结局,早在他离开安庆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咸丰十一年,安庆已经被湘军围困整整一年。城内粮尽援绝,战马宰杀殆尽,老鼠、树皮都被搜刮一空,守城的太平军将士饿得骨瘦如柴,握刀的双手不停颤抖。北门外湘军大营连绵一片,灯火彻夜不息,死死箍住这座孤城。

彼时的程学启,在太平军之中官居弼天豫,麾下统领一千多将士。安庆守将叶芸来十分信任他,将妻妹许配给他,陈玉成也多次夸赞他骁勇善战。
可驻守安庆三年的程学启,清楚城墙各处的薄弱之处,更明白城中存粮撑不了多久。叶芸来苦苦等候陈玉成援军,程学启心里却清楚,援军很难突破湘军封锁赶来。
跟随他多年的本家兄弟程二毛,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自桐城老家起便跟着他南征北战。曾贞干暗中派人潜入城中送来密信,许诺只要他率众归降,既往不咎,还会保他前程。程学启反复翻看这封信,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心底。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空头官衔,只是一条活下去的生路。
“通知兄弟们,今夜三更在北门集合,兵器藏好,熄灭火把,不许发出半点声响。”他低声吩咐程二毛。

二毛迟疑着问起他的妻子。程学启沉默许久,妻子是叶芸来的妻妹,一旦他叛逃,妻子断然难逃一死。叶芸来平日待人宽厚,动怒之时下手却毫不留情。良久,程学启只吐出四个字:“顾不上了。”
三更时分,他带领三百心腹悄悄走出北门,穿过荒芜的农田,向着湘军大营前行。翻过一道土坡,他回头望向安庆城头,灯火依旧摇曳,哨兵还在来回巡守。他在此守城三年,和湘军血战无数,也曾举杯庆功。深深看了一眼城池,他转头,再也没有回头。
曾贞干在营帐中接见了他。程学启双膝跪地,双手将满是豁口的佩刀高高捧起。曾贞干看着他,问他妻儿还留在城内,就不怕叶芸来痛下杀手?
程学启脊背微微一僵,平静答道,路是自己选的,便不打算反悔。曾贞干没有再多追问,安排人安顿降兵,同时严加看管。等程学启离开营帐,曾贞干对身边幕僚感慨:“此人勇猛可用,却不可轻信。”
归降湘军的第三天,噩耗传来。叶芸来得知程学启叛变,当即将他的妻儿斩杀示众。传信的士兵静静看着他,想要在他脸上看见悲痛、愤怒或是悔恨,可程学启神色平淡,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夜色降临,二毛才敢进到帐中,看见程学启独自坐在铺位上,指尖慢慢摩挲那把从太平军带出来的旧腰刀。他的声音低沉微弱:“往后,就只剩咱们兄弟二人了。”第二天,他托二毛转告曾贞干,安庆城,他有办法攻破。

同治元年夏天,安庆城破。程学启身着湘军号衣站在城下,炮弹的落点,都是他驻守多年摸清的城墙薄弱位置。曾国荃来到他身边,询问破城突破口,他直指北门,曾国荃便命他带队前去安放火药。
这是一场试探。降将冲在最前面,战死不足惜,若是成功,便是大功。程学启带着三百旧部仅剩的两百人,贴着城墙摸到缺口,塞入火药包,点燃引线后迅速后撤。城墙轰然炸开一道缺口,湘军主力蜂拥而入,越过他冲进城内。曾国荃骑马经过他身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当夜,一向铁石心肠的程学启在帐中落泪。跟随他近十年的二毛,从来没见过他落泪。被围困在安庆忍饥挨饿的时候没有,听闻妻儿遇害的时候也没有。
二毛劝他放下刀枪,回桐城安稳度日。程学启苦笑,故土的田产早就没了,他早已无路可退。他仰头灌下烈酒,捏紧空碗低语:“总有一天,他们不敢再这样轻视我。”
转机来得很快。同治元年秋,李鸿章筹建淮军奔赴上海,从湘军之中挑选善战将领,程学启被选入名单。
临行前他辞别曾国荃,曾国荃言语之中满是讥讽:“终究是降过来的人,就算穿上官袍,也改不了出身。留在我营中,我始终放心不下。”程学启低头站立,指甲掐进掌心,强忍着情绪回话:“大帅教训的是。”走出营帐,他让二毛拿布裹好伤口,只说了一句:“动身,去上海。”
李鸿章和曾氏兄弟想法不同,他不在意将领过往,只看重能不能打胜仗。上海战事危急之时,程学启率领开字营死战不退,接连拔掉太平军多处营垒。

四江口一战以少胜多,清廷赐他勃勇巴图鲁称号。嘉定、太仓、昆山一路连战连捷,开字营成了淮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他的官职也一路攀升,一直升到提督衔。曾国藩写信提醒李鸿章,此人能打仗,但心性难测;李鸿章回复简短:只要能用,其余不必计较。
常胜军的戈登,起初十分欣赏程学启,在写给英国公使的信件里,称赞他是自己见过最出色的中国军人,果敢无畏。程学启对戈登并无好感,在他眼里,戈登把打仗当成棋局,可真正的厮杀,从来没有固定规则。
同治二年十二月,淮军围困苏州已有五个月。守将纳王郜永宽手握数万兵马,城防坚固,硬攻会付出惨重代价。程学启派人入城劝降,许诺保全献城将士性命,还会为他们向朝廷请封。郜永宽有所动摇,却想要一个可靠担保人。双方约定在阳澄湖会面,程学启邀请戈登到场作证。
郜永宽心里依旧不安,索要担保。程学启当场折断一支箭,立下誓言:“我程学启若背弃今日约定,如同此箭。”戈登也出面担保,承诺若是程学启违约,他一定会出面追责。郜永宽看着断箭,最终应下献城。
十二月初四,郜永宽打开城门归降,数万降兵被安置妥当,八位太平军降将等候封赏。变故,就在这时到来。程学启写信给李鸿章,主张除掉郜永宽等人。数万降兵聚集城外,一旦哗变,苏州得而复失,之前所有牺牲都会白费。
李鸿章内心犹豫,自古杀降不祥,可苏州刚刚拿下,淮军根基不稳,他最终默许了计划。
十二月初六,程学启设宴宴请八位降将。席间郜永宽举杯,感慨往后同殿为官,感念当日湖上之约。程学启举杯回敬,口中说着大家今后便是兄弟。
酒过数巡,程学启起身走出帐外,帐帘落下,埋伏的士兵一拥而上,片刻之间,八颗人头落地。程学启背对营帐静静站着,碗中的酒还没喝完,等帐内安静下来,他将杯中残酒泼洒在地,吩咐把首级送去给李鸿章查验。
第二天戈登才知晓这件事。他提着枪冲进李鸿章大营,枪口直指程学启,怒斥他背信弃义,辜负了自己的担保。程学启没有躲闪,平静告知,这是大清内部的战事。戈登手指扣在扳机上,僵持许久,最终没有扣动扳机,愤然摔枪在地,宣告二人从此决裂。
李鸿章劝解戈登,他是英国人,自有一套准则,战事结束便会离开。程学启弯腰捡起地上的枪放在案上,李鸿章问他为何执意杀降,程学启没有作答,行礼之后默默退了出去。
苏州杀降之后,程学启愈发沉默寡言。战前不再对部下叮嘱鼓励,每次冲锋都悍不畏死,如同一头豁出性命的猛兽。战功越来越多,愿意亲近他的人,却越来越少。
同治三年三月,嘉兴。这里是太平军在浙江仅剩的据点之一,城头架设洋炮,炮弹不断砸向淮军阵地,泥土碎石四处飞溅。程学启不骑马,亲自站在阵前督战,开字营士兵看见主将在前,没人敢后退半步。厮杀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阵地之上尸横遍野。
申时一刻,城上火力骤然密集。程学启正指挥士兵向着城墙缺口运送火药,一颗子弹穿透头盔,击中他左侧太阳穴上方,直入颅内。他身子一晃,仰面栽倒。军医赶来,尽力取出能摸到的弹片,包扎伤口,告诉二毛,性命暂时保住,可碎骨留在脑髓之中,不敢贸然取出。
接下来三天,伤口表面慢慢愈合,颅内的钝痛却一刻不停。只要眼珠转动,他就能感受到碎骨跟着晃动,时不时眩晕发黑。他反复询问军医,何时才能取出碎骨,军医只能劝他静养,等待碎骨慢慢吸收。他又追问,要等多久,军医给不出准确答案。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他不曾料到安庆守不住,不曾料到湘军永远不会真心接纳自己,不曾料到戈登的信任会被自己亲手毁掉。
叶芸来待他不薄,他背叛了叶芸来;曾贞干给了他生路,曾国荃始终轻视他;李鸿章重用他,却从来不会全然信任;戈登信任他一次,他亲手打碎这份承诺。如今,就连军医的话,他也无法相信。
第五天傍晚,他吩咐二毛烧一壶热水放在床头,随后让二毛出去等候。二毛站在帐外,贴着布帘倾听,先是纱布摩擦的细碎声响,紧接着一声压抑的惨叫,之后是沉重的喘息,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二毛慌忙冲进去,程学启倒在血泊之中,伤口重新崩开,右手紧紧攥着一块带着血污的碎骨。
军医赶来时,程学启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嘴唇微微翕动,只剩微弱的气息。他睁着双眼,直直望着帐顶。
二毛跪在床边,攥着他冰冷的手失声痛哭,哭声传遍军营。帐外站满淮军士兵,所有人沉默不语。他们说不清,这个人到底是悍将,还是不义之人。他们只知道,这个纵横沙场鲜有败绩的将领,最后,死在了自己亲手抠出的颅内碎骨之上。
七天之后,消息传到昆山。戈登正在训练场操练士兵,拿到战报看完,默默折好收进怀中,伫立许久。身边士兵清晰看见,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后来戈登和旁人说起程学启:“他是一名勇士,可他始终不懂,何为真正的武德。”
李鸿章在济南收到讣告,沉默许久,对着幕僚缓缓开口:“论骁勇谋略,他当属淮军第一。”他没有提起苏州杀降,没有说起和戈登的冲突。
朝廷的封赏很快下达: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忠烈,封三等男爵,准许在安庆、苏州、嘉兴三地修建专祠。从农家子弟一路拼杀,直到身死,他才得到了这份迟来的朝廷认可。
程学启离世之后,二毛辞别军营,没有返回桐城,在苏州城外乡下买田务农。每到清明,他都会去坟前烧纸,独自斟酒,对着坟茔说话。
这座坟里没有程学启的遗骸,遗体运回桐城原籍安葬,这里只是一座衣冠冢,里面埋着一件旧号衣,还有那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腰刀。
光绪十五年,二毛重病卧床,邻居总能听见他反复呢喃:“大哥,别抠。别抠,抠了就没了……”
光绪二十年,李鸿章已是七十一岁高龄。昔日淮军老将大多凋零,刘铭传病逝,周盛波战死。
平壤战败的消息传来,李鸿章放下战报,久久无言,轻声叹道:“倘若方忠尚在,看到这般战局,应当不会如此溃败。”方忠,正是程学启的字。
声明:本文为历史题材叙述;文中对话、人物心理描写与部分细节演绎,不视作确凿史实。不同史料记载有出入,请以权威史料为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