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以真实的历史人物与事件为蓝本,巧妙融合了公开的历史文献,进行艺术性的再创作。其中,对于人物的对话和心理活动等细节进行了合理的推断,旨在提升文章的阅读体验,最大限度地再现历史场景。
“真正通晓用兵玄机的统帅,放眼海内,寥寥无几。”

台北的秋雨连绵不断,已经下了整整三周。松江路这处小楼门前,负责监视的便衣轮换了一拨又一拨。老人缓缓摘下老花镜,镜片蒙着一层薄雾,他指尖摩挲镜框,久久没有擦拭。
多年以后,一位潜心研究近代战史的学者,在台北老书店堆积如山的旧纸箱里,翻出一份泛黄的访谈速记稿。稿纸边缘用胶带仔细粘补,纸上记下了三个名字。他一页页细读,直到文末才读懂,当年这位桂系名将藏在心底的感慨,远不止这三个名字那么简单。
这份手记,记录的正是白崇禧的口述。身为桂系核心人物、陆军一级上将,他就是后世耳熟能详的“小诸葛”。
学者轻轻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沙沙的电流声过后,是老人略带沙哑的声音。
彼时白崇禧已经年过七旬,脊背微微佝偻,只是眼底依旧藏着常年征战淬炼出的锐利光芒。书房光线昏暗,墙角的霉斑擦了又长,桌上一盘黄桥烧饼早已凉透,硬得难以掰开。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长衫,领口松垮,里面露出白衬衫的领边,脚上布鞋鞋尖已经磨得泛白。那套伴随他征战半生的军装,被收在柜子最深处,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叫家人拿出来晾晒。
白崇禧抬手示意学者落座,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褶皱累累的旧作战地图。图纸上布满折痕,多处裂口用胶带修补,边角毛糙。他将地图平铺桌面,拿铜镇纸压住卷起的边角。
图上标注的,正是1948年华中剿总的兵力部署。
“评判将领优劣,先看调度章法,再看装备多寡。”白崇禧轻咳几声,桂林口音混在沙哑的嗓音里,他伸出食指点向汉口一带,“此地集结大量美式装备,105毫米榴弹炮又有多少门?”
短暂停顿,他指节轻轻叩击纸面。
“可真到两军厮杀的时候,冰冷的数字,保不住前线任何一个士兵的性命。”
学者在本子上写下疑问:究竟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真正善用兵的统帅?
白崇禧没有立刻作答,缓缓说起自己走过的路。
白崇禧,广西临桂回族人,少时读书成绩平平,唯独痴迷地理与兵法,《孙子兵法》可以通篇背诵,随手就能画出广西境内江河山川走向。

1914年,他考入保定军校第三期步兵科。这一期学员走出不少民国军界的风云人物。
在保定军校,教官传授规整严谨的战术阵法。白崇禧缓缓说道:“我自认在校学得扎实,可真正踏上战场才明白,决胜之道,另有章法。”
他抬眼望向窗台上半开的兰花,目光悠远。
“兵法的精髓,在于随机应变。”这句很多人挂在嘴边的话,是他用无数次生死血战才切身读懂的道理。
保定军校毕业后,白崇禧返回广西。彼时广西四分五裂,各路武装割据一方。他和李宗仁、黄绍竑携手,一点点收拢各地武装,历经数年苦战,统一广西,这就是后世所说的新桂系,“小诸葛”的名号,也正是在这段岁月传开。
“我这一生,和德邻相辅相成。”白崇禧缓缓开口,“他擅长统筹人事、凝聚人心,我专门负责筹划战事,从统一广西到领兵出征,分工向来如此。”
话题一转,落到轰轰烈烈的北伐战争。
第七军自两广挥师北上,一路打到山海关,赢得“钢军”的美名。
“第七军能连战连捷,从来不是靠着人多势众。”白崇禧神色凝重,语调低沉,“我们从广西出发之时,全军只有三个旅,兵力不过两万余人。”
他说起汀泗桥一战。
吴佩孚依托铁甲列车,沿铁路线猛烈轰击,正面阵地的守军难以抬头。指挥所里,李宗仁不慎摔落望远镜,急忙询问破敌之计。

白崇禧没有选择正面硬冲。
1926年8月下旬,暑气蒸腾,山间岩石被烈日烤得滚烫。他挑选三百多名擅长攀山的精锐,分成两路,专挑无路可走的陡崖攀爬。藤蔓缠住腿脚,露水浸透裤腿,山下铁甲列车轰鸣的炮声沉闷遥远。
这支奇兵悄悄摸到敌后,一列弹药列车正好停靠支线,哨兵寥寥,一人靠着车轮打盹,另一人忙着照看火堆。
白崇禧下令不急于开火,士兵悄悄引燃引火物,送进密闭弹药车厢。
半个时辰之后,剧烈爆炸冲天而起,火光染红半边天际。吴佩孚部队瞬间大乱,正面大军趁机发起猛攻。
“奇正相生,方能破敌。”老人感慨,“擅长奇袭的将领不少,但能精准拿捏时机、看透对手虚实的,少之又少。一处疏漏,这支绕后部队,恐怕很难有人生还。”
他起身走到窗边。
雨势慢慢变小,几只麻雀落在对面屋檐,被吉普车旁丢弃的烟头惊飞,四散而去。
“1938年,台儿庄。”
白崇禧没有转身,话题顺势转到这场震动全国的血战。
“战前徐州军事会议上,人人都抱定必死的决心。”他缓缓说道,“但是单单有一腔热血,赢不下一场硬仗。”
台儿庄战场,汤恩伯的二十军团在外机动,孙连仲三十一师死守庄内核心阵地。部队伤亡过半,孙连仲急得拨通第五战区电话,声音哽咽请求后撤。
电话那头李宗仁态度坚决:“就算阵地残破,也要死守,擅自撤退,按军法处置。”
同一时间,一封密电送到汤恩伯手中。
白崇禧在电文中叮嘱:主力暂缓南下驰援,在微山湖东岸隐蔽待机。等矶谷师团把重炮、预备队全部投入巷战,耗到筋疲力尽,再全线总攻。

那几天白崇禧在徐州指挥所昼夜不眠,作战室电话响个不停。他记不清抽了多少烟,只记得窗外整日灰蒙蒙的。街道上百姓推着独轮车,源源不断往前线运送粮草弹药,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作响。
矶谷第十师团的重炮持续轰击台儿庄街巷,房屋倒塌,士兵就依托残垣抵抗;墙体塌尽,就转入巷道缠斗。等到日军锐气耗尽,汤恩伯大军从侧翼猛冲,直接把日军补给车队困在运河岸边,进退不得。
白崇禧转过身,屋内光线昏暗,衬得他面色苍白。
“这一仗打得漂亮,”他淡淡评价,“可参与指挥的这几位,算不算顶尖帅才?”
他轻轻摇头。
“孙连仲骁勇顽强,擅长坚守阵地,是难得的守将,但是想要打开战局,还差一截。”
“汤恩伯擅长避实击虚,最懂得保全自身,玩权谋的心思,有时候比用兵还要多。”
“德邻——”他稍稍停顿,声音低沉,几乎被窗外汽车引擎声盖住,“德邻是出色的政治家,善于团结各方,放眼全局。可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临机决断,他向来愿意听我的谋划。”
书房陷入安静,只有挂钟钟摆,滴答不停。
学者屏住呼吸认真记录。白崇禧一生自负,素来很少夸赞同侪将领。
“白公,”学者忍不住发问,“在您心里,何为真正一流的统帅?”
白崇禧缓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还未点燃的香烟,在桌面轻轻磕了三下。
医生反复劝他戒烟,可他始终放不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先谈起南京方面一众知名将领。
“杜聿明,黄埔一期的佼佼者,作战勇猛。”他说道,“可他性格偏软,身处危局之时,很难独立下定决心。在东北要听陈诚调度,到徐州又要等候南京指令,缺少独断的魄力。”
“陈诚、顾祝同,长期坐镇后方。一旦临敌,只会被动死守阵地,坐等援军,援军不到,就方寸大乱。”
老人指尖捻着烟卷,缓缓转动。
“薛岳在长沙使用天炉战法,看着声势浩大。说到底,依托湘北山地,用士兵血肉换取时间,属于耗兵打法,算不上上乘用兵之道。”
“胡琏机敏善守,守金门堪称一绝。可放到中原大兵团角逐,他的格局,撑不起大局。”
“孙立人练兵本事出众,带领一个师冲锋,很难找到对手。可是十万大军交到他手上,眼光就难以覆盖全局。”
廖耀湘行军布阵条理清晰,章法严谨,可一旦置身大兵团会战,容易犹豫,不敢果断决断。
说到胡宗南,白崇禧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这位西北王名头响亮,手握二十多万大军攻入陕北,却拿不下兵力仅有两三万的彭德怀,反倒被对方牵着鼻子来回调动。”
他把烟卷放回桌面,烟卷在木桌上转了几圈,停在作战地图正中。
“这些人,单独打一场胜仗不难,但是驾驭整场大战,还差火候。”
“顶尖统帅的本事,就是在胜负悬于一线之际,敢于果断取舍,同时扛住选择带来的所有代价。”
“1946年,四平街。”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屋内气氛骤然变冷。
这一战,既是他军事生涯高光时刻,也是他心底长久的遗憾。
当时东北国军一路向北推进,打到四平遭遇顽强阻击。沈阳城内一片混乱,陈诚束手无策,杜聿明肾病卧床,廖耀湘、孙立人各部各自为战,缺少统一调度。
蒋介石赶赴沈阳,调白崇禧前去东北行营全权指挥反击。
踏入四平前线,白崇禧第一件事,就是仔细研究对手的防御部署。
对面的指挥官,是林彪。
学者提笔,记下这个名字。
白崇禧坐姿没变,手指却紧紧攥住地图边缘,目光长久落在“塔子山”三个字上。
“林彪的防御布局层次分明,”他评价,“塔子山三面开阔,一面靠山,他把主力部署在此。”
火力不是直线平铺,而是倒梯形交错配置。孙立人新一军全套美械,冲锋枪、火焰喷射器轮番猛攻三天,依旧突破不了阵地前的鹿砦。
“抵达前线当天,我立刻叫停前线强攻。”白崇禧回忆,“悄悄调廖耀湘新六军迂回右翼,配属重炮。不正面硬攻城池,直接插到塔子山侧后三道林子。”
1946年5月18日拂晓,炮火持续轰击四十五分钟,步兵紧随冲锋。
天色微亮,天边泛起鱼肚白。白崇禧站在前线观察所,望远镜架在土墙之上。炮群轮番轰击,塔子山烟尘滚滚,几乎遮蔽视线。耳边一边是炮弹轰鸣,一边是山上零星微弱的还击声。
等到廖耀湘部队摸到塔子山主峰东南侧,对手的应对,出乎所有人预料。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白崇禧看向学者。
学者试探答道:“死守阵地,等待援军?”
白崇禧淡淡一笑。
“若是陈诚、顾祝同,一定会下令死守待援,把部队钉死在阵地上。”
“林彪不一样。”
“援军电报还没到,他已经自主定下方案——放弃四平,全军向北撤退。”
撤退有条不紊,后卫交替掩护,辎重分批转移。新一军一路追击,只抓到零星掉队士兵。
此人决断果决,冷静到近乎冷酷。
善于打仗,不在于能不能拿下城池。真正的帅才,懂得在胜负关头果断抽身,放下虚名,不计较一城一地得失。
四平撤守之后,白崇禧立刻向蒋介石建言:越过松花江,直扑哈尔滨,不给林彪休整整训的机会。
说到这里,老人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泛起血色。
可停战令很快下达。
“1946年6月6日,南京二次下达停战令。”他低声回忆,“我身在双城前线,拿到这份电令,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大军停在松花江南岸,止步不前。
“这一停,等于把宝贵的休整时间拱手送人。”白崇禧感慨,“等他恢复元气,东北大局,再也难以扭转。”
窗外雨水敲打梧桐叶片,沙沙作响。
屋内光线越来越暗,学者伸手想去开灯,被白崇禧拦住。
“省点电吧。”他缓缓说道,“电表走得快,每月从经委会领的薪俸本就不多,水电费已经捉襟见肘。”
话音低沉,仿佛又回到这座被监视的小楼里,满心落寞。
“林彪,是第一位。”学者轻声问,“那第二位,又是谁?”
白崇禧靠在藤椅上,闭目沉思许久。
长久沉默之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让学者心头一震。
“刘伯承。”
话题转到1947年鲁西南战事。
那年夏天,刘伯承率部在羊山集包围宋瑞珂的六十六师。这支部队受过德式训练,装备精良,占据三处高地,粮弹充足,工事坚固。恰逢连日大雨,积水没过膝盖。
换作旁人,大概率会选择撤围。
刘伯承没有退。
“他看透宋瑞珂外强中干,也清楚周边各路援军各怀心思,不会真心全力驰援。”白崇禧说道,“于是由佯攻转为强攻,围点打援,在泥泞之中全歼六十六师,活捉宋瑞珂。”
说起这场战斗,老人语速放缓,仿佛重温久远往事。
羊山集连日暴雨,土路泡成泥潭,进攻士兵在泥水里艰难前行,守军居高临下猛烈射击。枪声混在雨声里沉闷交织。刘伯承不急着投入全部兵力,安排部队轮番进攻,持续消耗对手,等到宋瑞珂部粮弹耗尽、疲惫不堪,才投入总预备队。
“他不和你硬碰硬拼消耗,心里算的是全局得失。”白崇禧评价。
羊山集大捷之后,刘伯承率领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
消息传到南京,蒋介石十分欣喜,以为这支部队是战败之后无处落脚的流寇。
白崇禧却看得通透。
“我当时就跟参谋次长刘斐说,这不是溃逃,是一把尖刀,直插中原腹地。”
大别山群山连绵,密林遍布,重炮难以通行,大兵团无法展开。白崇禧在汉口设立指挥部,调动桂系精锐第七师、四十八师,加上中央军机动部队十几个旅,进山围剿。
四个多月追剿下来,他的先头部队,只能看见对方撤退之后残留的炊烟。
“刘伯承把主力分散到各县,”白崇禧说,“我大军进山,他避而不战;我分兵把守要道,他又集中兵力,专打孤立的保安团和后卫连队。”
老人嘴角微微抽动,依稀能想起当年焦灼的心境。
他睁开双眼,目光坚定。
“刘伯承用兵周密沉稳,如同坐堂断案。善于揣摩人心,预判各路将领的迟疑与观望,天时地利,全都拿捏到位。大别山一战,哪怕损失重炮、伤亡不小,依旧稳稳扎根中原,一刀切断华中与徐州之间的联系。”
白崇禧停顿片刻,一句点评让学者心头震动。
“1947年,刘伯承踏入大别山的那一刻,徐蚌会战最终的败局,其实已经埋下伏笔。”
学者飞快落笔,墨水浸透纸背。
“林彪善变,刘伯承多谋,这两位都是当世顶尖帅才。”学者追问,“那第三位是谁?”
白崇禧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桌角拿起一摞封存的旧卷宗,封面上印着“绝密”二字,是保密局送来的对手将领评估材料。
窗外雨势骤然变大,狂风狠狠撞击玻璃窗,砰砰作响。
走廊传来皮鞋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房门口。门把手缓缓转动,发出沉闷声响。
白崇禧抬眼望向门口。
推门进来的不是监视他的特务,而是长子白先勇,手里捧着一件旧羊毛背心。
“父亲,天凉了,添件衣裳。”
白崇禧没有抬头,手从卷宗上移开,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
白先勇给父亲披上背心,瞥了一眼桌边的学者,没有多言,轻轻带上门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相对而坐。
白崇禧手掌重新覆在卷宗封面上,笔尖轻点纸面,一个名字浮现在纸上。
“彭德怀。”
学者大吃一惊,握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你觉得意外?”白崇禧声音很低,几乎和雨声融为一体。
“西北战场,胡宗南号称西北王,手握整编第一军、二十九军,二十五万精锐,全套美械,还有空军支援。”他缓缓说道,“攻下延安之后,南京报纸一片捷报,大肆宣扬收复失地。”
可真实战况呢?
白崇禧轻轻冷笑,摇了摇头。
彼时彭德怀手里兵力仅有两万左右,连完整的炮兵连都凑不齐,粮草补给全靠陕北百姓用独轮车翻山运送。
青化砭、羊马河、蟠龙镇。
老人一个个念出地名,手指在旧地图上点下印记。
面对胡宗南二十五万大军,彭德怀巧妙调动对手,让这支庞大队伍在黄土沟壑里来回奔波,疲于奔命。
青化砭,他用一个连当诱饵,把李昆岗三十一旅引进狭窄谷地,一个半小时全歼敌军。
羊马河,精准算好援军路线,在塬地设伏,重创来援之敌。
蟠龙一战更是精彩,胡宗南主力被诱往绥德扑空,彭德怀直扑这个后勤重镇。守军不多,城破之后,囤积半年的粮草、数百万发弹药、四万套军装,尽数归入西北野战军手中。
“战场上最让人忌惮的,就是敢打硬仗、又懂兵法的对手。”白崇禧缓缓说道。
“彭德怀的指挥看着粗犷,实则粗中有细。局势逆风的时候,能凝聚全军士气。士兵啃干粮、喝泥水,一日急行军一百五十里,专挑敌人想不到的时间、想不到的位置发起突袭。”
他说起陕北黄土塬,沟壑纵横,烈日下尘土漫天,夜里寒风刺骨,士兵裹着薄被边走边休整。就是这片土地上,彭德怀带着部队一点点消耗胡宗南的主力。
“这样的本事,书本上学不来。”白崇禧感慨,“是在泥泞、炮火、生死绝境里打磨出来的。”
学者放下笔,在稿纸上工整写下三个名字:林彪、刘伯承、彭德怀。
他盯着纸上名字许久,抬头发问:“白公,世人都说您用兵如神,人称小诸葛,您如何看待自己?”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雨点敲打屋檐,顺着铁皮管道流下,落在天井青石板上,清脆叮咚。
白崇禧靠在藤椅上,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
“我?”他低声一笑,笑声带着自嘲与苦涩,“倘若我真勘破了战争的真谛,如今又怎会困在这座小楼,日日受人监视?”
学者连忙转移话题,提起1949年衡宝战役。
听到“衡宝”二字,白崇禧没有激动,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残破地图上,指尖点向湘南一带。
“那一仗,我输了。”他语气平静。
1949年9月,林彪率领四野南下,十二兵团、十三兵团紧随其后。白崇禧手上仅剩第七军、四十八军等桂系老部队,十余万人退守湘南。
青树坪一战,他抓住四野一三五师孤军深入的机会,调集三个师精锐设伏,咬下对手一口。
“那一战,林彪也尝到败绩。”他回忆,“但是他没有给我喘息机会。”
林彪迅速收拢部队,三面合围。中路部队不惜暴露侧翼,长途穿插三四百里,直插衡宝公路。
“南京那边只想着决战。”白崇禧轻叹,“蒋介石电报一封接着一封,催我在湖南死守,守住西南门户。”
可空军燃油迟迟不到,广东余汉谋按兵不动,许诺的两百万银元军饷,卡在港口无法运抵前线。
面对大兵团穿插包抄,再加上各方掣肘拆台。
十万桂系老兵弹药耗尽,在衡宝沿线被分割包围,第七军覆灭,四十八军也损失殆尽。
“打到最后,比拼的是国力、后勤,还有民心。”白崇禧说道,“国军将领派系林立,各怀心思,就算兵力再多,也只是一盘散沙。”
他语气平淡,如同诉说旁人旧事。
“人数优势,终究是虚的。”
缺少民心,军心涣散,再精妙的战术,就像建在沙土上的楼阁,一碰就塌。
他抬手指向天花板。
“他一辈子,都喜欢越级指挥。”白崇禧感慨,“小到连长、营长调动,都能直接从溪口、南京打电报干预前线。”
“徐蚌会战的时候,侦察机发现目标,一通电话下令轰炸,最后炸到了我方撤退的辎重队伍。”
“将领无法自主调兵,士兵不知为何而战,统帅遥控指挥。这样的仗,就算是神仙,也很难打赢。”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我这一生,尝过胜利的滋味,也吞下失败的苦果。北伐拿下武汉,台儿庄并肩抗敌,四平前线一度占优。”
大厦倾颓,独木难支,自古便是如此。
学者目光落在墙上泛黄的书法条幅,是白崇禧早年亲手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宣纸边角发脆,微微卷起。
“白公,”学者抛出萦绕多年的疑问,“1949年末,您为何从海口飞往台北?”
当时李宗仁已经远赴美国,他手里尚有积蓄,留在香港或是远走海外,都可以躲开保密局持续的监视。
白崇禧身子微微一颤。
这一次震动,比说起衡宝战败的时候更为强烈。
他转过身,背对学者静静伫立许久。窗外雨水敲窗,肩膀先是紧绷,随后慢慢松弛,仿佛一身气力被抽空。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我若是不去台北,后世史书,恐怕会写我畏罪出逃。”
转身之时,他面色凄然,眼底却依旧藏着一丝倔强。
我白崇禧,陆军一级上将,北伐、抗战都上过战场。就算结局难料,也不愿落一个畏罪逃走的名声。
至于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望向窗外吉普车上的便衣,嘴角浮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没什么好抱怨的。
夜色慢慢笼罩小楼。
学者整理好二十多页手记,这些文字若是当年公之于众,定会引来大祸。保密局绝不允许一名失势将领直白剖析国军败因,更不允许他公开称赞对手三位统帅。
“白公,这些手稿……”学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崇禧轻轻摆手。
“好好收起来吧。”他低声说道,“等我离世之后,再拿出来细读。”
老人伸手拉开书桌中间抽屉,在最底层拿出一盒火柴。
火柴划燃,蓝黄火苗亮起,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庞。
火苗慢慢靠近陪伴他多年的华中作战地图。
火焰舔舐干燥纸张,迅速蔓延,片片灰烬随风飘散,书房里弥漫纸张燃烧的焦味。火光在他眼中闪烁,慢慢黯淡下去。
学者惊呼出声,这是一份孤本实测军用地图。
白崇禧神色平静,静静看着图纸在瓷盘里化为灰烬。
“山河早已换了模样,留着这些残破图纸,又有什么意义?”
老人站起身,理了理长衫下摆,挺直脊背。一瞬间,仿佛变回当年驰骋沙场、不肯弯腰的军人。
“记住,胜负从来不由兵力多少决定。”
“弱者可以击败强者,强者也会被弱者拖入绝境。”
真正吃透兵法要义的统帅,未必人人声名显赫;而很多只看重武器、人数的将领,眼里看到的,只有功名利禄。
1966年12月2日,台北松江路这座小楼里,响起急促的呼喊。
副官发现白崇禧倒在卧室地板上,已经没有气息。床头柜放着半杯凉掉的药茶,旁边摊开一本《资治通鉴》。
消息传开,全台震动。
六张犁伊斯兰公墓,松柏常青,一块青石碑静静矗立,任由风吹雨打。
岁月流转,当年那位学者也满头白发。
整理旧档案时,他再次翻出这份泛黄速记稿。首页记下这位桂系名将晚年一句肺腑之言:
世间真正精通兵法、称得上顶尖统帅的,不过寥寥三人。其余很多人,不过依仗人多势众勉强撑住场面。
林彪、刘伯承、彭德怀。
三位名将,名字镌刻在解放战争波澜壮阔的战史之中,历经辽沈、淮海、渡江等大战,威名流传至今。
当年松江路昏暗书房里,这位半生荣耀、半生落寞的“小诸葛”,用尽一生的胜败得失,给出了这个答案。
伴随他半生的作战地图,最后在火光里化为灰烬,瓷盘只余下薄薄一层黑灰。
那副磨损老花镜,依旧静静放在桌上手稿之上,镜腿下压着一行字迹,很少有人翻看。
有些胜负账,他算一辈子,也没能算出答案。
只是没人说得清,当年踏上前往台北的这条路,究竟是对,还是错。
参考资料:
《白崇禧传》(华文出版社,1995年版)
《李宗仁回忆录》(广西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中国抗日战争史》(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中国人民解放军全国解放战争史》(军事科学出版社,1997年版)
《第四野战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8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