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人

成书背景

《第一个人》是加缪最后一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一九五八年，他决意搁下戏剧与论战，正式动笔写这部"真正的作品"：一部写给母亲的书——母亲几乎不识字，他便要写得"像学校课本一样明白"。小说以主人公雅克·科尔梅里返回阿尔及利亚祭父为线，循着父亲死于马恩河战役时自己尚在襁褓的空白，重构第一代法籍阿尔及利亚移民垦荒、贫穷、沉默的家族史，兼写童年、学校与地中海的阳光，以及殖民社会在其内部酝酿的撕裂。他计划一九六〇年七月完稿。

一九六〇年一月四日，加缪在维勒布勒旺车祸罹难，人们从事故现场的公文包中找到这部一百四十五页的手稿，涂改繁密，是作家"一生的忏悔"的现场。手稿此后封存于伽利玛出版社三十余年，经其女卡特琳娜整理校订，于一九九四年正式出版，立即成为法国当年的头号畅销书。全书由"寻父""儿子或第一个人"两部分与提纲、书信附录组成，附录里收入的正是加缪小学毕业后与恩师路易·热尔曼的往来信件——一九五七年诺奖致辞中他深情提及的那位"使自己摆脱蒙昧的老师"。

书题所谓"第一个人"，即"从零开始，既不会读也不会写，既没有道德也没有宗教"的第一代移民，一部"没有教育者的教育"的罗曼史。就文体而言，此书褪尽了《局外人》的冷峻与《反抗者》的论辩气，转向温情而绵密的回忆性叙事，补写了他此前作品中一直缺席的东西：父亲、贫困、爱以及阿尔及利亚这片土地的双重记忆。

后世评价

遗作的出版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法国文坛的大事：出版当年即登上畅销榜首，学界随之掀起"加缪复兴"，此前因《反抗者》论战而被左翼长期贬抑的作家形象，在这部朴素的书稿前得到全面修正。许多评论家认为，即使以未完成之躯，此书也足以跻身加缪最重要的作品之列；塞内萨尔、苏拉等阿尔及利亚裔作家则围绕"黑脚记忆"与殖民叙事的问题与之持续对话，使它成为阿尔及利亚战争记忆研究绕不开的文本。

汉译方面，袁莉的节译早在一九九六年即刊于《当代外国文学》，此后全译本经上海译文出版社收入加缪文集行世，是中文读者了解晚年加缪的重要入口。进入二十一世纪，此书的影响继续扩大：二〇一一年改编为同名电影，二〇二五年阿根廷漫画家穆尼奥斯绘制的插图珍藏版又为其增添新的媒介生命。就文本自身而言，未完成的形态也并未减损其价值：提纲显示的第三部与后记方案，反而让研究者得以窥见作家构思的全貌；附录所收母子、师生的书信，则把小说的虚构与作家的真实生命缝合为一体。今天看来，这部写"贫困与阳光"的未竟之作，恰是理解加缪全部创作的钥匙——从《局外人》到《鼠疫》的荒诞与反抗，最终都落脚在这部书所描绘的、一个人如何在无根的世界里把自己"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