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 年 2 月 12 日,《晨报副刊》登出《阿Q正传》的最后一章,标题叫"大团圆"。
阿Q被枪毙了。
一百多年来,人们分析他为什么必须死——因为他的麻木,因为他的精神胜利法,因为鲁迅要唤醒一个民族。
这些都对。但有一个非常具体、非常荒诞的原因,被写进了鲁迅自己的文章里:
因为催稿的那个编辑,出差了。

一、"开心话"栏目来的约稿
1921 年 10 月,北京的《晨报》创立副刊《晨报副镌》,刚从北大毕业不久的孙伏园接任编辑。
孙伏园是鲁迅在绍兴山会初级师范学堂教书时的学生。到了北京,两人亦师亦友,走动很勤。
办副刊自然要向鲁迅约稿。孙伏园想开一个叫"开心话"的栏目,每周一次,专门登些可笑的、幽默的文字,让读者看着轻松。
他上门去找鲁迅。
鲁迅后来在《〈阿Q正传〉的成因》里写道:
「阿Q的影像,在我心目中似乎确已有好几年,但我一向毫无写他出来的意思。经这一提,忽然想起来了,晚上便写了一点,就是第一章:序。」
为了配合"开心话"的调子,鲁迅没有用"鲁迅"这个笔名,换成了"巴人"——取"下里巴人"的意思,并不高雅。
第一章写得很俏皮。表面上照着史传的规矩写,姓氏、名号、籍贯,全都查无实据,一路抖包袱。
从 1921 年 12 月 4 日起,《阿Q正传》在《晨报副刊》连载,每周或隔周一次。
然后,"苦"字就来了。
二、"先生,《阿Q正传》……明天要付排了"
鲁迅的原话是:
「第一章登出之后,便'苦'字临头了,每七天必须做一篇。」
他当时住的屋子"只有一个后窗,连好好的写字地方也没有"。孙伏园每星期来一趟,笑嘻嘻地、一有机会就说那句固定台词:
「先生,《阿Q正传》……明天要付排了。」
鲁迅在文章里苦笑着写自己的心理活动:"俗语说:'讨饭怕狗咬,秀才怕岁考。'我既非秀才,又要周考,真是为难……"
然而终于又一章。
写到第二章,孙伏园自己发现不对了——这东西一点都不"开心"。于是从第二章起,《阿Q正传》被挪出了"开心话"栏目,移进"新文艺"栏。
一个为搞笑而开的栏目,最后交出了中国现代文学最沉重的一部作品。这大概是报纸编辑史上最意外的一次约稿。
三、鲁迅想把阿Q留下来
连载到两个月的时候,鲁迅想收尾了。
但有个问题:他心里已经想好了结局——"大团圆",也就是阿Q被枪毙。这个结局他舍不得用。
鲁迅是这么写的:
「我实在很想收束了……似乎伏园不赞成,或者是我疑心倘一收束,他会来抗议,所以将'大团圆'藏在心里,而阿Q却已经渐渐向死路上走。」
换句话说,鲁迅当时想的是:能不能先收束,先把阿Q留着,别让他死。
孙伏园不答应。他写信给鲁迅:"《阿Q正传》似乎有做长的趋势,我极盼望先生尽管宽心地写下去。"
于是阿Q继续在纸上活着,挨打、调戏小尼姑、进城、当小偷的下手、闹革命、被抓、画押。
有一场戏,一百年来被反复引用:阿Q被判死刑,要在状纸上画圈。他使尽平生的力画圆圈,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
「阿Q伏下去,使尽了平生的力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
他羞愧的不是要死,是圈画得不圆。
四、"会逢其适"
然后孙伏园要回绍兴探亲。
他跟鲁迅说,《阿Q正传》那阵子改由另一位编辑代编。
鲁迅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在文章里写道:
「到最末的一章,伏园倘在,也许会压下,而要求放阿Q多活几星期的罢。但是'会逢其适',他回去了,代庖的是何作霖君,于阿Q素无爱憎,我便将'大团圆'送去,他便登出来。」
"于阿Q素无爱憎"——这六个字,是整件事最冷的地方。
孙伏园爱阿Q,所以会拦着不让死;何作霖跟阿Q没关系,所以照登。
1922 年 2 月 12 日,最后一章见报。阿Q被主张"惩一儆百"的把总枪毙了。
孙伏园回京的时候,阿Q已经死了一个多月。
他后来说了一句很惋惜的话:"如果我不出那趟差,《阿Q正传》也许会写得更长一些,也会更精彩一些。"
鲁迅这边则是松了口气:"从此我总算收束了一件事,可以另干别的去。"
五、那个圆圈,画了一百年
《阿Q正传》连载了两个多月,一共九章。
鲁迅在文章里说过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他说,阿Q的命运只能如此,"恐怕我所看见的并非现代的前身,而是其后,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后"。
阿Q最著名的本事叫精神胜利法:被人打了,他心里想"儿子打老子",于是转败为胜;实在赢不了,就打自己一个嘴巴,好像打的是别人,于是又心满意足地睡去。
这套本事不是鲁迅发明的,是他看出来的。
一百年过去,我们还在读阿Q,不是因为我们比他高明,是因为在他身上照见的那点东西,还没有从我们自己身上搬走。
而这个被举国讨论了整整一个世纪的人物,他的死,最初源于一场约稿、一个搞笑栏目、一位编辑的出差。
文学的诞生有时候就这么荒诞——和阿Q本人的一生一样荒诞。
参考资料:鲁迅《〈阿Q正传〉的成因》(见《华盖集续编》);中国作家网《文学研究会的"别动队"——孙伏园与报纸副刊》;绍兴网《孙伏园:催生了〈阿Q正传〉》;人民日报客户端《读书|一百年过去了,我们是否全然摆脱了阿Q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