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名声最坏的女人,王熙凤大概能排前三。
贾瑞对她起了心思,她设了个"相思局",把人骗到穿堂里冻了一夜,又泼了一身粪尿,最后贾瑞一病不起,死了。
她替张家打官司,在铁槛寺弄权,收了三千两银子,结果一对已经定亲的年轻人一个自尽、一个殉情。
尤二姐被她赚进贾府,几番折腾,吞金自逝。
三条人命。读者读到这儿,很难不把她归入"坏人"那一类。
但曹雪芹给她的判词,写的却不是"狠毒",而是另外四个字——机关算尽。

一、她接手的是一个正在往下掉的摊子
要看懂王熙凤,得先看清楚她管的这个家是什么状况。
第十三回,秦可卿临死前给王熙凤托了一个梦。这段很短,却是整部书里最重要的几句预言之一。
秦可卿说: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生悲,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
她给凤姐出了个主意:趁着今日富贵,在祖茔附近多置些田庄、房舍、地亩,把祭祀供给的费用定下来,即便将来有了罪,这祭祀产业是不入官的——子孙还能有个退路。
这是一个女人临死前,为这个家想到的唯一活路。
王熙凤听完,是什么反应?
她没有做。
这不是她蠢。恰恰相反——她太聪明了,聪明到立刻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承认这个家会塌,意味着她现在的一切经营都没有意义。
她不敢想。所以她选择不去想。
二、她的才干是真的
王熙凤不是靠身份上位的废物。
秦可卿一死,宁国府乱成一锅粥,贾珍求到王夫人头上。凤姐接了过来。
她上任第一天就把问题点透了: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二件是事无专管,临期推委;三件是需用过费,滥支冒领;四件是任无大小,苦乐不均;五件是家人豪纵,有脸者不能服管束,无脸者不能上进。
五条,条条是内行的判断。
接着她点人、分工、定规矩、立时限,谁管什么、什么时候交差、坏了怎么罚,一条条钉死。宁国府上下立刻就顺了。
"协理宁国府"这一节,是王熙凤在全书里最亮的一笔。曹雪芹写得很清楚:这个人是有办法的。
问题是——她有办法,可这个家的问题不在"有没有办法"。
三、她为什么要弄权、要贪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这么能干的人,为什么还要做那些坏事?
答案藏在账上。
荣国府早就是空架子了。外头的排场一点不能减——元妃省亲要修园子,老太太的生日要办,各房月例要发,下人的口粮要出。可进项是有限的,一年不如一年。
王熙凤站在中间。上面是要体面的老祖宗和王夫人,下面是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
她拿自己的月钱出去贴补;她把月钱拿去放利生息,赚出来的钱填进公中的窟窿里;她替人办事、收三千两银子——这些钱,有一部分进了她自己的口袋,也有一部分,是在给这个家续命。
曹雪芹没有替她开脱。贪污就是贪污,害死人就是害死人。
但他写下了动机:这个人不是单纯的贪婪,她是被一个正在下沉的家逼着,做各种她知道不对的事。
她不做,家今天就散了;她做了,家明天还是要散——只是晚一点。
四、她撑不住了
第五十五回,王熙凤小产了。
书里那个词叫"小月"。而且她本来就有"下红之症"——一个长期的、没能好好养着的妇科病。
她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不肯认输。小产之后,本该静养,她还是撑着理事。
曹雪芹在这里写得很冷:她的身体从这时起彻底垮了,精气神一天不如一天。后来探春、李纨、宝钗三人共管,府里反而清爽了不少——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评价。
凤姐不是被谁打败的。她是被拖垮的。
五、"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关于她的结局,判词写得明明白白: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凡鸟"合起来是个"鳳"字。"三人木"合起来是个"休"字——旧解认为这暗示她最终被休弃。
而《红楼梦曲》里那句最著名的: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注意这个"算"字。
曹雪芹没有说她恶贯满盈,没有说她报应不爽。他说的是"算"——一个人把所有事都算到了,把所有人算计透了,唯独没算到自己。
她算准了贾瑞的心思,算准了尤二姐的软弱,算准了宁国府的每一处纰漏,甚至算准了老太太的脾气。
她唯独没算的是:这个家的败落不是靠精明能挡住的。
秦可卿在梦里把退路指给她看的时候,她其实有过一次机会。她没接。
六、她不是坏,是撑不住
所以回过头看王熙凤——
她害死过人,弄过权,贪过财,这话一句都不用替她遮。
但她也是全书中唯一一个真正在干活的人。贾府上下那么多明白人,探春看得清楚,黛玉看得清楚,宝钗看得清楚,可真正每天起来面对那堆烂账、那些哭闹、那些撑不住的场面的,只有她一个。
她做错了所有事,但她不是因为无聊才做错的。
她是在一个必败的局面里,用尽了全力——然后发现自己越用力,绳子勒得越紧。
曹雪芹写她,最狠的一笔不在她死的时候,而在她活着的时候:
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其实从头到尾都知道结局,只是不敢承认。
参考资料:曹雪芹《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托梦)、第十三至十四回(协理宁国府)、第五十五回(凤姐小产)、第五回判词与《聪明累》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