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出身瀛洲景城的普通农家，年少时便品性醇厚、酷爱读书，哪怕身处战乱之中，也始终坚持耕读不辍。他最初在刘守光的幽州幕府担任参军，因直言进谏被下狱险些丧命，脱险之后投奔河东李存勖的幕府，在后唐正式建立之后逐步升迁，从翰林学士一路做到宰相。此后的数十年里，中原大地历经后唐、后晋、辽、后汉、后周五次王朝更迭，冯道始终稳居朝堂高位，前后侍奉十一位君主，在武人横行、动辄灭门的五代乱世，成了一个极为特殊的“政坛常青树”。
五代的中原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代之一，五十余年里换了五个王朝，几乎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伴随着血腥的杀戮，文人士大夫稍有不慎就会在权力倾轧中家破人亡。冯道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行事原则：他不结党营私，不贪财敛货，在军中的时候，只搭简单的茅屋，连床席都不用，睡在干草堆上就处理公务；遇到战乱年份，他把自己的俸禄全部拿出来接济乡里的饥民，自己却粗衣淡饭，身边的人哪怕有年幼的孩子去世，他也不会苛待责罚。这种始终保持的清谨品行，让每一个上台的统治者，都对他抱有基本的尊重。
在不同的君主面前，冯道从来不会做一味阿谀奉承的佞臣，也不会做以死相抗的直臣，始终用温和却坚定的方式劝谏君主减少苛政。后唐明宗李嗣源是五代少有的明君，冯道在他身边为相时，经常用“谷贵饿农，谷贱伤农”的道理劝诫皇帝重视农业，还特意选取民间的农事诗句编成《田家诗》，讲给皇帝听，让明宗年间成为五代乱世里少有的小康岁月。石敬瑭建立后晋之后，要派冯道出使契丹，当时契丹对中原的使臣动辄扣留杀害，满朝无人敢去，唯独冯道坦然受命，在契丹被扣留两年，最终凭借自己的智慧全身而退。
契丹耶律德光攻入洛阳的时候，曾得意地问冯道：“天下百姓，如何可救？”冯道没有说任何迎合契丹君主的大话，只淡淡回答：“此时的百姓，就算佛祖再出世也救不得，唯有陛下能救。”这句看似软和的话，却让耶律德光放弃了在中原大规模屠戮百姓的计划，无数中原平民因此躲过了灭顶之灾。后世很多人指责冯道“事四朝、相六帝”是不忠，可在那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代，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给百姓带来长久的安稳，冯道能在乱世的缝隙里，用自己的位置尽可能地减少民间的苦难，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担当。
晚年的冯道自号“长乐老”，写下《长乐老自叙》，把自己一生的官职、履历全部记录下来，坦然直面自己在乱世中的所有选择。他最终以七十三岁的高龄在显德年间病逝于后周，躲过了五代几乎所有的战乱杀戮。他没有做后世儒家推崇的“忠臣”，却在武人当道、人命如草的黑暗时代，用自己数十年的周旋，在每一次王朝更迭的血腥间隙里，为中原百姓守住了一丝生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