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的五十三年，是中国历史上最动荡的时期之一。中原大地王朝更迭如走马灯，兵变与战火接连摧毁城市与藏书，民间流传的儒家经典大量散佚，许多经书的抄本在兵灾中损毁，甚至出现了不同版本内容错漏百出的乱象。冯道身处权力中枢，亲眼目睹斯文扫地的惨状，以数十年的坚持推动雕版刻印儒家九经，在乱世中为中华文明保住了传承的根脉。
从民间见闻中萌发刻经之志
冯道出身耕读之家，年少时在唐末的战乱中亲眼见过乡邻家中世代相传的经书在兵火中被焚毁，读书人辗转千里抄录一部典籍却半路遭逢乱兵、书稿散落的惨状。他早年在地方幕府任职时，就留意到民间流传的吴蜀印板文字品类繁多，却几乎没有完整的儒家经典，各地学校因战乱停办，后生晚辈想要系统学习经书，连一套完整可靠的底本都很难找到。
后唐长兴三年，冯道已经官至宰相，他联合另一位大臣李愚正式向皇帝上奏，提出由朝廷主持、以唐代《开成石经》为底本，校定全部儒家核心经典，用雕版印刷的方式大规模刊行。在当时财政拮据、战事不断的环境下，这个提议遭到不少朝臣的反对，认为耗费巨资刻印经书是“不急之务”。冯道反复向皇帝说明，雕印经典绝非为了个人虚名，而是要让天下读书人都能拿到统一、准确的官方定本，让文脉不至于在乱世中断绝，最终说服后唐皇帝批准了这项浩大工程。
跨越四朝的刻经坚守
这项工程刚刚启动不久，后唐就在兵变中灭亡，不少人以为刻经的事会就此中断。可冯道并没有放弃，他在后晋建立后立刻向新君重申刻经的意义，把这项未完成的文化工程继续推进下去。此后后晋、后汉接连更迭，每一次王朝换代，冯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护刻书的工匠、校勘的学者和已经刻好的版片，不让战火波及这项事业。
整个九经刻印的过程，历时二十余年，横跨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朝代。冯道始终亲自过问校勘环节，延请当时最顶尖的儒学学者逐字逐句核对经文，避免出现错讹，还专门设立了负责雕印的官方机构，让监本九经成为历史上第一部由朝廷主持雕印的儒家经典丛书。这套书印成之后，不再像过去的手抄本那样只有少数世家大族才能拥有，天下各地的读书人都能轻易获得一套完整准确的经书，彻底打破了此前数百年来世家大族对经典文本的垄断。
被千年争议掩盖的文化功绩
后世不少史家站在传统忠君的立场上批评冯道“历事多君”，却很少有人正视他在五代乱世中为文化传承做出的不可替代的贡献。在那个“兵强马壮者即可为天子”的年代，无数人为了权力厮杀，无数典籍在战火中化为灰烬，冯道却以自己身居高位的影响力，把刻经这件事当成乱世里最要紧的“正事”来做，哪怕改朝换代也不曾半途而废。
监本九经的刊行，不仅让濒临散佚的儒家经典获得了可靠的传本，更让中国的图书传播从写本时代正式迈入雕版印刷的新时代。此后数百年间，宋代的儒学复兴、书院普及，很大程度上都建立在冯道当年留下的这套完整的监本九经基础之上。一个身处乱世、被骂了千年“无廉耻”的人物，却在权力的缝隙里，为中华文明完成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文化接力，这份功绩，足以穿越千年的争议，被后人长久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