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虚

成书背景

《烛虚》是沈从文抗战时期最重要的散文与文论合集，1939年前后写于昆明，1941年8月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列为"文季丛书之十四"，装帧以红黑线条为主，素朴大方。此前他随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辗转迁滇，1940年张兆和租下呈贡杨家大院的房子，沈从文每周几次往返昆明与乡下，坐一小时火车、再骑一小时马，平畴万顷，分外寂静。这几年的昆明岁月，后来被他称作人生旅程中最痛苦、灵魂最受煎熬的一段。

全书由两辑组成。第一辑收《烛虚》《潜渊》《长庚》《生命》四篇，是断片式的哲思散文；第二辑收《新的文学运动与新的文学观》《白话文问题》《小说作者和读者》《文运的重建》四篇，属杂文式的文论。两辑文体不同而精神相通，正如装帧上那一道红、一道黑：前者烛照"虚"——即抽象——的世界，后者笔锋凌厉，带着焦躁与争辩之气。

书名与题旨都出自作者的自白："察明人类之狂妄和愚昧，与思索个人的老死病苦，一样是伟大的事业"，他更盼望"使生命之光，煜煜照人，如烛如金"。这个时期他反复说自己在"抽象与实际的战争中，推挽撑拒，总不休息"：早年的写作一直贴着经验展开，到昆明之后，境遇与问题逼着他向深处走，写作也一步步抽象化了。

后世评价

学界普遍把《烛虚》视为沈从文创作分期的一块界碑。研究者指出，他在这本小书里用"烛虚""潜渊""长庚"这类带玄想与象征色彩的标题，一面流露深沉的忧患意识与民族责任感，一面追寻所谓"生命神性"，在片段化的叙事中把自然景物与宇宙命题勾连起来——这正是"抽象的抒情"最典型的形态。

版本研究还带来不少耐人寻味的发现。有学者考订，沈从文1941年编集时，不仅对原稿有所删削刊落，还对入集文字作了倒置编排：写得较早、较为内向的放在后面，写得较晚、比较外向的反而编在前头，写作时间的交代也颇为含糊；那篇以笔名"朱张"发表在香港《星岛日报·星座》上的《读书随笔》，干脆被刊落集外，长期不为人知。因此论者提醒，若顺着作者编排的顺序往下读，很容易把他的思想看得过于玄远。

也有评者从文本气质入手，说《烛虚》虽然不乏状物写景，但景物中始终站着一个充满思辨的"我"，情景与心绪交融难分——那片被阳光雨露漂白磨光的大石、干枯的苔藓与脱尽叶子的大树，都像在暗示生命的萎缩与危机。这种写法已不同于他前期田园牧歌式的抒情，取而代之的是形而上的生命思索，从中可以看出他走向"生命神性"思考的心灵轨迹。

而它更深一层的价值，或许在于记录了一位作家面对大美大思"不能言、不可言"时的困境。学者形容，读这些篇章仿佛能听见作者内心兵戈的铿锵，像思想的双手自搏，痛苦而躁郁。那份焦躁与孤独，与冯至同期《十四行集》的和谐恰成对照，同为艰难岁月留给沉思者的馈赠；《爱与死为邻》式的追问，也使《烛虚》成为四十年代中国散文实验中绕不过去的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