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声音,你这几年特别熟。
手机在桌上震一下,你伸手翻过来看,是一封邮件。不是那个结果。你把手机扣回去,继续做手里的事,心里空了一下,又自己长好。
这样的空,一年里会有好几次。多到后来你不太愿意跟人提,因为一说出口,听起来就像在抱怨。
四十多年前,有个人的这种空,是有声音的。

一、院子里「啪嗒」一声
那时候他在浙江海盐,白天在医院拔牙,晚上回家写小说。写完了就往外寄,寄出去,等回来。
他那时候二十出头,从卫生学校出来,在镇上的卫生院工作。拔牙是他养活自己的手艺,写小说是他想去的那个地方。两件事在一天里轮着来,谁也不让谁。
他家有一个院子。邮递员骑车过来,把装着退稿的袋子从围墙外面扔进来,越过墙头,落在院子里,一声闷响。
时间长了,家里人都认得这个声音。他父亲一听见,就说:退稿又来了。
他自己后来在文章里写过一句很轻的话,说那些年他所有被退回来的小说,在中国旅行过的城市,比他后来去过的还要多。
二、为了省一个信封,他把信封翻个面
那时候投稿有个规矩:信封剪掉一个角,表示里面是稿件,邮资由杂志社付。所以寄出去不花钱。
但信封是要钱的。他的办法是:退回来的信封,翻一个面,用胶水粘一下,剪掉一个角,再寄出去。
一只信封要用上好几轮,纸都软了,边角起毛。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天在诊室里拔牙,晚上在灯下一只信封一只信封地翻面、粘、剪,然后写上下一个杂志社的地址。
你要是觉得这件事太苦,可以换个角度:他自己并不觉得苦。他后来回忆那几年,语气是轻的,甚至有点得意——一只信封能用好几轮,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我们现在看这段故事,容易把它读成励志。可当年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包括他自己。一个县城的年轻人往杂志社寄稿子,是那个年代很多年轻人干过的事。
这个画面里没有悲壮。它只是很具体:一个人在用最省的方式,把同一件事再做一遍。
三、他投的顺序,是从最高的地方往下
他胃口很大。第一站是《人民文学》和《收获》——那时候最有分量的两家。退回来,就寄《北京文学》《上海文学》。再退,寄省级的杂志。还退,寄地区级的。
一级一级往下掉,掉到不能再掉,就再从最高的地方开始。
从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二年,四年。四年里,他一直在写新的,一直在寄,一直在收退稿。这个循环没有任何浪漫的地方,它甚至有点笨:明知道上面那几家难,还是先寄上面那几家。
四年里他写废了多少篇,没人统计过。他自己也记不清。你只要知道,那些寄出去的,都是他当时能写得最好的。
还有一件事值得留意:他从来不把投稿当成一次考试。退回来,不代表他不行,只代表这一家不要。换一家,再来。
但你仔细想,这个笨办法里有一种东西:他不肯把自己往下调。被退很多次,下一次还是先寄最好的那家。
四、转机是一通电话
一九八三年一月,他的短篇《第一宿舍》在《西湖》发表。同年十二月,《鸽子,鸽子》在《青春》上发表。
然后《北京文学》来了电话。编辑周雁如说,他寄去的三个短篇,前两个可以用,最后一个结尾写得不够「光明」,希望能改一下,问他愿不愿意来北京改。
他答应了。坐了绿皮火车去北京,稿子半天就改完。编辑惊讶,说别的作家要改半个月。
后来他常拿这件事开玩笑,说只要能让发表,从头到尾都能给改成光明的。这句玩笑底下是什么,你自己听得出来——一个人等那个电话等了四年,等到了,什么条件都好谈。
那半天改稿后来被传成一段趣事。可你想想:写了四年,攒了一摞没人要的稿子,忽然有人打电话说想用你的东西——他当然改得快。不是不讲究,是太想被印出来了。
五、他后来承认,是自己赶上了好时候
成名以后,他说过一段很清醒的话。他说八十年代初对刚开始写作的无名之辈是最好的时代,因为老作家复出、新作家登场,写出来的东西填不满那么多杂志的版面,编辑会认真读自由来稿。
到了一九八五年他再去编辑部,情况已经变了:自由投稿拆都不拆,就塞进麻袋让收废品的拉走。
他说,假如自己晚两年写小说,现在还在拔牙。这就是命运。
这段话很多人不爱听,因为它把运气摆在了努力旁边。可它其实是在替努力说话:风来的时候,得有个人的手里正拿着那只信封。
所以你看,这件事里既有他一只信封用好几轮的笨,也有他赶上的一阵风。两样都得有。你只看见风,会觉得自己输得冤;你只看见笨,会觉得努力就该有回报。真实的情况是:你只能负责那只信封,风由不得你。
你能做的,是把稿子写好,把信封翻个面,剪掉一个角,再寄一次。
如果你现在正等一个回音,我说句实话:它可能不会来。但也可能来,而且来的时候,是一通你没想到的电话。
那些信封早就没了。但它们落地的那一声,替他记住了:他确实写过。
参考资料:余华《我叙述中的障碍物》(中国作家网,2018年3月9日);余华访谈《成为一个作家,只有一个字——写》(澎湃新闻);《西湖》1983年第1期、《青春》1983年第12期发表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