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7月12日,京城之内枪炮声此起彼伏。

讨逆军一路推进,把紫禁城团团围困,喧嚣一时的复辟闹剧,转眼就要落幕。
辫子军兵败溃散,四处奔逃,始作俑者张勋仓皇躲进荷兰公使馆避难。
前门车站人流混杂,一名男子匆忙脱下军官呢子制服,换上一身粗布长衫,混在逃难人群里,想要搭乘火车去往天津脱身。
可他还没来得及踏上列车,巡警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个人,正是奉天陆军第28师师长冯德麟。
当日傍晚,北洋内政部正式下发缉捕文书,陆军大牢沉重的铁锁“咔嗒”合上,这位在辽西闯荡多年的绿林前辈,就此被投入死牢。
给他定下的罪名是附逆复辟、参与叛乱。按照当时北洋军法,犯下这般重罪,多半难逃死刑。
消息借着电报,连夜传回奉天督军府。
督军署的灯火,整整亮了一个通宵。
执掌奉天军政、兼任第27师师长的张作霖,伫立在大幅东北地图前面,指尖捏着那份电报,久久沉默不语。
站在一旁的副官、参谋们都悄悄留意着他的神色。不少人心里暗自盘算,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在奉天官场和军中,所有人都清楚,冯德麟和张作霖,是同在奉天、互不相让的两股力量。
冯德麟统领第28师,驻防广宁、辽阳、营口一带,兵员充足,枪械精良。论资历,他闯荡绿林的时间,比张作霖早了十年。当年冯德麟已是辽西赫赫有名的头领时,张作霖还只是赵家庙保险队里不起眼的领头人。
论辈分,当年关帝庙八人结拜,冯德麟排行老四,张作霖排行老七。
论兵力,奉天省境内就这两支主力正规师,第27师归张作霖,第28师归冯德麟。时过境迁,老七坐上奉天督军的位置,总管全省军政,四哥却依旧只是一名师长,要受昔日小兄弟的节制。冯德麟心中一直愤愤不平,二人矛盾早已是人尽皆知。

如今冯德麟在北京闯下灭门大祸,第28师群龙无首。只要张作霖不发声,段祺瑞一纸命令便可将冯德麟处决,奉天长久以来的权力之争,就能就此了结。
督军署里不少军官私下议论:“冯德麟自己押宝复辟,纯属自寻死路,这下省得我们动手。”
张作霖猛地将电报拍在案上,转头看向屋内众人,目光凌厉。
“你们眼界太浅!”
他声音不算洪亮,满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他是我拜把子四哥,我是老七。天下人都盯着奉天,都在看我张作霖怎么对待结义兄弟。”
张作霖缓缓坐回椅子,手指轻叩桌面:“段祺瑞要杀他,拿的是国法;我若是冷眼旁观,任由四哥赴死,落下来的就是不义的名声。”
乱世之中,枪炮是安身根基,道义名望,是立足四方的脸面。
倘若眼睁睁看着同省的28师师长被处决,自己顺势吞并他的地盘,东北旧日绿林弟兄必然寒心,关内各路北洋势力,也会轻视奉系的格局。
还有一层更现实的隐患:上万28师官兵驻扎在奉天腹地,师长被捕,底下旅长、团长人心浮动,不少营队已经子弹上膛,戒备森严。一旦处置失当,激起兵变,整个奉天都会陷入战火内乱。
张作霖当即传唤机要秘书:“草拟电文,发往北京,呈递段总理。”

电报很快拟好,措辞恳切委婉,文中陈述冯德麟性情粗直,是被张勋蛊惑蒙蔽,一时糊涂才卷入复辟逆案;感念他早年在东北剿匪安民,守护地方有功,恳请北洋政府法外开恩,免除死罪。
电报加急送往北京,可久久没有回音。
彼时段祺瑞刚刚重掌北洋中枢,正要借严惩复辟党羽立威,对参与复辟的骨干十分忌惮,根本不愿松口。
数日之后,京城传来消息:冯德麟一案移交陆军军法会审,段祺瑞态度强硬,主张从严惩处。
奉天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这天午后,一辆老式马车缓缓停在督军署大门外。
车上走下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身形魁梧,须发花白,脊背依旧挺直。门卫见到来人,立刻立正行礼。
来人正是马龙潭。
八兄弟之中,马龙潭为大哥,出身书香世家,文武兼备,早年守护清皇陵立下军功,在东北军政圈威望极高。平日里他不喜掺和奉天内部的权力纷争,可不管张作霖还是冯德麟,见到这位大哥,都恭敬有加。

张作霖听闻马龙潭到访,快步迎到客厅门口,亲手掀开布帘。
“大哥,怎么劳烦您亲自过来?”
马龙潭落座之后,侍从奉上茶水,他没有动杯,目光直直看向张作霖。
“老七,我今天登门,只为老四的事。”
张作霖长叹一口气:“大哥,我正为此事发愁。电报一封封发到北京,段芝泉始终不肯松口。”
马龙潭神色凝重:“老四行事莽撞,贸然进京掺和复辟,是自取祸端。可老七,当年咱们八人在关帝庙焚香立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作霖重重点头:“大哥,我心里清楚。”
马龙潭盯着他:“如今外面流言四起,不少人都说,你打算借着段祺瑞的手除掉四哥,顺势吞下第28师。”

张作霖脸色一变,站起身:“大哥,旁人这么揣测我,难道连您也这么想?”
“我若是信这些闲话,便不会专程过来。”马龙潭手杖轻轻敲击地面,“老四性子倔,平日里处处和你较劲,我们都看在眼里。可他一旦在北京丢了性命,你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份嫌疑。”
张作霖在屋内来回踱步,片刻之后停下脚步。
“大哥放心,四哥是我结义兄长,就算付出再大代价,我也要把他从牢里救出来。”
马龙潭问道:“段芝泉,会卖你这个情面吗?”
张作霖咬了咬牙,低声答道:“一封电报不行,我就连发数封;好话劝说无用,我便和他陈明东北利害。段祺瑞筹备南征,离不开东北的饷银和兵力支援。”
送走马龙潭,张作霖又秘密召见五弟吴俊升。
吴俊升手握奉天精锐骑兵,性情豪爽,对张作霖忠心不二。刚进密室,他便直言:“老七,老四这是自作自受!早前在洮南,他处处压我们一头,你当上督军之后,他还常在背后非议。依我看,关上几年就够了!”
张作霖眉头紧锁,看向他:“老五,你看得太浅了。”
吴俊升一愣,连忙追问缘由。
张作霖指向地图上北镇、辽阳一带:“四哥一旦被处决,第28师那些跟着他多年的军官,会怎么想?他们会认定,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嵇大同这些人一旦哗变,奉天马上就要血流成河。”
吴俊升抓了抓头皮,不再言语。
张作霖继续说道:“救人,不仅要救,还要光明正大去救。把人救出来,全东北、关内各省都看得见,28师的官兵,才会感念我们的情义。”

为扭转北京方面的态度,张作霖接连布局。
一方面,他联合东北一众地方军政官员,联名向北洋内阁、陆军部发电,反复申明冯德麟和张勋主谋有别,属于被裹挟的从犯;另一方面,派遣心腹携带巨款赶赴京城,暗中疏通北洋各部官员。
同时,张作霖安排亲信进入陆军大牢探视冯德麟,捎去口信:“四哥放宽心,有老七在外面奔走,绝不会让你丢了性命。”
身陷囹圄的冯德麟听完传话,长叹一声,沉默许久。
可段祺瑞的立场依旧没有松动。他想要在北洋各派面前树立法度威严,坚持要依法严惩涉案主犯。
眼看军法会审即将宣判,单纯求情已经没有作用。张作霖决定发出一封密电,向段祺瑞摊牌。
1917年8月,这封措辞分量极重的密电送到段祺瑞案头。
电文中,张作霖抛开兄弟私情,着重剖析东北大局隐患:第28师驻守辽西战略要地,上万官兵都是冯德麟一手带出来的旧部,若是将冯德麟处死,全军人心绝望,极易激起兵变;辽东一旦大乱,地方动荡,外人也会趁机窥伺。奉天不稳,段祺瑞筹划的南征大计,也会随之受挫。
电报末尾,张作霖甚至以自身去留作为担保:“倘若执意严惩,我无力安定奉天局面,只能辞去督军之职。”
段祺瑞读懂了这封电报背后的分量。
彼时孙中山在广州举起护法大旗,南北战事一触即发。段祺瑞一心推行武力统一,军费紧张,军需处处捉襟见肘,急需稳住东北,依靠张作霖提供粮草与兵力支持。如果逼反第28师,东北后方大乱,他全盘计划都会落空。
没过多久,北京传来段祺瑞的答复:可以免其死罪,但不能无罪释放,更不能返回东北执掌兵权。
张作霖收到消息,立刻召集幕僚商议对策。既要给北洋政府一个交代,打消段祺瑞的顾虑,剥夺冯德麟兵权,又要保全他的体面,不让他难堪。
几经斟酌,张作霖拿出折中方案:
第一,撤销对冯德麟的刑事追责,准予出狱;
第二,免去冯德麟第28师师长职务,调任中央闲散职务,保留陆军中将的军衔;
第三,由奉天方面提请北洋,特设三陵承办事务一职,保障他的俸禄与体面。
所谓三陵,就是盛京的福陵、昭陵、永陵,这个差事专门看管清皇室陵寝,地位尊崇,薪俸优厚,但是没有半点兵权。
段祺瑞看完方案,明白张作霖已经做出让步,既消除了奉天的军事隐患,也平息外界议论,最终点头应允。
1917年秋日,在陆军大牢关押近百日的冯德麟,终于获准出狱。
走出监牢大门,京城秋风萧瑟。冯德麟须发杂乱,身上长衫沾满尘土,短短百余天,仿佛苍老许多。
牢门外没有盛大仪仗,只有张作霖提前安排的副官和两辆马车静静等候。
副官上前,郑重行礼:“四爷,督军派我们前来接您。”
冯德麟站在台阶之上,望着副官,苦笑一声:“老七……当真把我保出来了?”
副官回道:“督军交代,兄弟情分重于一切,只要有他在,绝不会让四爷在关内受委屈。”
冯德麟默然良久,回头望向阴森的牢门,低声感慨:“老七这份眼界与手腕,我冯德麟心服口服。”
数日之后,冯德麟回到奉天。
为安抚第28师旧部,张作霖没有直接派遣27师心腹接管这支部队,而是提拔师内威望较高的旅长嵇大同暂代师长,之后循序渐进整编,将部队并入奉军体系。
一场险些让奉天陷入自相残杀的危机,在张作霖的筹谋之下平稳化解。
重获自由的冯德麟彻底远离军政,住进北陵附近宅院,安心做三陵承办事务大臣,平日里养花读书,不再过问军务政事。
第二年春天,张作霖在后院摆下家宴,只邀请当年结拜的几位兄弟,没有外客。
酒过三巡,冯德麟端起酒杯,起身走到张作霖面前。张作霖连忙起身,双手举杯相迎。
冯德麟望着他,心绪复杂,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当年在草莽之中,我总觉得你年纪轻、资历浅,处处想和你争高下。京城这一劫,我才算看透,这东三省的局面,本该由你来执掌。”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张作霖也把酒喝尽,拉着他重新落座:“四哥,过往争执不必再提。只要你安心在奉天度日,有我一口吃食,就不会亏待你。”
在座几位兄弟,无不感慨唏嘘。
经此一事,张作霖不仅化解奉天最大的对手,把全省军政大权牢牢握在手中,更在北洋各路势力、东北绿林旧部之间,落下重情重义的名声。自此,东北各路豪强纷纷归心,再也没有人能够撼动这位未来东北王的地位。
往后岁月里,冯德麟始终感念张作霖的保全之恩。1926年,冯德麟在奉天病逝,终年六十岁。出殡当日,张作霖亲自到场吊唁,抚棺痛哭,拨出巨款置办丧事,极尽哀荣。
当年关帝庙前焚香结拜的八兄弟,在乱世洪流里各自沉浮。老七张作霖,靠着胆识、谋略与恩威并施的格局,从东北草莽一路崛起,站上北洋时代权力的顶峰。
参考资料
《张作霖前传》,流逝著,团结出版社
《奉系军阀史》,金以林著,东方出版社
《张氏父子与奉系军阀》,董耀会著,当代世界出版社
《民国军阀档案:张作霖》,徐彻著,吉林文史出版社
《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北洋军阀史料》,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中华书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