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的一个下午,榻榻米上躺着一个人。窗外的光从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她没有起来。
不是不想起。是腰不答应。
她那年九十二岁,一个人住,丈夫走了很多年,儿子在外地。她原本有个爱好,跳日本舞,跳了几十年。腰坏了以后,这个爱好就没了。
一整天躺在那里,时间变得很长。你能想象那种长:不是忙,也不是闲,是没有人需要你,也没有事等着你。

一、儿子说,你写点东西吧
她叫柴田丰,一九一一年生。家里早年做大米生意,日子过得不错,后来家道中落。她三十三岁结婚,只有一个儿子,叫健一。
丈夫去世后,她一个人过了二十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东西摆在固定的位置,日子有板有眼。
屋子不大,东西不多。她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把被褥搬出去晒。九十岁的人做这些,比年轻人慢得多,但她一样一样做完。
腰伤了以后,儿子健一来看她,看她躺着没事做,就说了一句:要不你写点诗吧。
她年轻时就喜欢诗,但从来没写过。她说自己也没什么文化,不知道怎么下手。儿子说,就写你想到的,短句子就行。
于是她开始写。写完给儿子看,儿子帮她投稿,寄到《产经新闻》的一个读者诗栏目,叫「朝之诗」。
二、第一首诗登在报纸上
登出来了。
她说,那天看到报纸上印着自己的名字,非常非常开心。于是又写了一首,寄出去,又登了。
这件事就这么接上了。她开始一首一首地写,写的都是身边的事:过去的记忆,家里的人,今天的天色,窗外的一棵树,早上的镜子。
读者开始给她写信。有人说,上班路上看到她的诗,一天就没那么难过了。有电台深夜节目开始念她的诗,念给那些还在路上的人听。
那年她九十二岁。她一辈子没有做过一件被人看见的事,第一次被看见,是在这个年纪。
三、一首诗,她写一个星期
她的写法很慢。
诗多半是夜里躺在床上想出来的,或者看电视的时候忽然冒出来一句。想到一句,她记下来,第二天用铅笔在纸上写。
写完不算完。她要念,念出声,一句一句地念,觉得不顺就改。改完再念。一首短诗,常常要花一个多星期。
她的句子里没有难字。想说的话,用最普通的词说出来,反而更清楚。有诗评家说她的用字活泼,其实她只是不知道那些文雅的写法。
星期六儿子来,她把稿子拿出来,念给他听,两个人再商量着改。
这件事听起来很小,但里面有一样东西:她不是在打发时间,她是在做一件作品。哪怕只有十几行,哪怕没人看,她也要把它改到自己满意。
很多人的问题不是没有才华,是没有把一件小事当回事。她用铅笔和橡皮,把一件小事当成了正事。
四、九十九岁那年,电视来拍她
二〇〇九年,她九十八岁,自己花钱印了一本诗集,收了几十首诗,印得不多,主要是送人。
第二年,有出版社看到了,重新编了一本,取名《请不要灰心呀!》。这本书成了当年日本最畅销的书,卖了上百万册。
在日本,一本诗集能卖到一万册就算成功。她这本,是别人的一百倍。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电视台来拍了一部纪录片,名字叫《九十九岁的诗人》。镜头里的她坐在矮桌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慢的。
二〇一一年春天,大海啸之后,电视台请她去念一首诗。她那年九十九,六月就满一百。她去了,站在镜头前,一句一句地念。
那一年,宇都宫市给了她一个特别荣誉奖,理由是她的诗在灾后安慰了很多人。
五、她随身带着镜子和口红
有一件小事,比畅销书更说明她这个人。
她每天都化妆。九十多岁,一个人住,不出门也要化。小镜子和口红随身带着,衣服怎么配,她也要想。
这不是讲究。这是一个信号:我还在这里,我还是我。
老是一件很具体的事。它不是一个数字,是穿衣服要多花十分钟,是弯腰之前要先扶一下桌子,是一个名字要想一会儿才想起来。
很多人在难的时候,最先放弃的是这些没用的事——不梳头,不换衣服,不擦桌子。因为没人看。可她觉得有人看,至少她自己看。
她二〇一三年一月去世,一百零一岁。写诗写了十年,从九十二岁写到一百零一岁。
她说过一句话:通过写诗我才明白,人生并非只有心酸和悲伤。
这句话不是安慰别人的。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在自己身上试出来的。
她桌上那支铅笔,写秃了一截。稿纸边上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纸都起毛了。
九十二岁那年,她只是把笔拿起来了。
参考资料:人民网文化频道《日本老奶奶九十九岁出诗集 诗句温暖清新畅销一百五十万册》(二〇一三年一月二十二日,述一九一一年生、二〇〇三年九十二岁扭伤腰后在儿子健一鼓励下写诗、投稿《产经新闻》「朝之诗」、二〇一〇年出版诗集、二〇一一年海啸后应邀朗诵、获宇都宫市特别荣誉奖);中国新闻网《日本百岁奶奶诗集推中文版》(二〇一三年一月二十二日,述写作与修改习惯、日常化妆习惯、二〇一三年一月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