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晚上,书房的灯亮着。桌上摊着一张信纸,纸角画了一个歪歪的小房子,房顶积着雪。
写字的人停了一下,换了一支笔,把墨色调深一点,然后接着写。他要写的是一个住在北极的人,这个人有很多话要说,而且每年只能说一次。
信写完了,装进信封。信封上贴一张邮票——不是邮局卖的那种,是他自己画的,上面印着北极的雪和一只白熊。再盖一个邮戳,日期是十二月。

一、第一封信,是因为一个三岁孩子的问题
写信的人叫托尔金。你可能听过这个名字,他后来写了《霍比特人》和《魔戒》。
但一九二〇年的时候,他还不是那个托尔金。他是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年轻人,在牛津教书,家里有三个孩子。老大约翰那年三岁,开始问一些关于圣诞老人的问题:他住在哪儿,他怎么知道我们家,他为什么从烟囱进来。
一般父亲会随口编两句。他没有。他写了一封信。
信是以圣诞老人的口吻写的,说自己在北极,说今年冬天雪很大,说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信里还画了画,画的是圣诞老人的房子和他自己。
约翰收到了。第二年,又收到一封。
二、他给一只熊起了名字
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因为孩子会长大,会提新的问题,会记得去年信里说过的事。
所以托尔金开始建一个国家。
北极有了常驻居民:一只笨手笨脚的北极熊,是圣诞老人的帮手,一年到头闯祸——把灯弄灭,从屋顶上摔下来,把礼物单子弄丢。后来熊有了两个侄子,一个叫帕克苏,一个叫瓦尔科图卡,说话不利索,写字歪歪扭扭。再后来有了一位精灵秘书,字写得工整,专门替圣诞老人处理杂事。
北极还有烟火。巨大的烟火在极地的夜空炸开,就有了极光。
信里的世界一年比一年复杂。有一年北极管乐队出场,有一年熊把月亮撞坏了,有一年洞穴里的哥布林来捣乱。一九三九年的那封信,提到了战争,说今年路上的麻烦多,礼物可能送得慢一些。
二十三年,每年一封。
这些信不是一气写完的。有的年份只有一页,有的年份写了好几页,还附上地图和画。字迹也一年年变,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故意写得歪,因为那一段是熊代笔的。
三、孩子们其实早就知道
这件事最难的地方在于:孩子会长到不信的年纪。
托尔金家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知道了真相。老大先知道,然后是老二。老三是克里斯托弗,他后来回忆说,自己起疑是因为同学的话——同学说圣诞老人根本不存在。
有一天,父亲被叫去接电话,桌上留着一张画。克里斯托弗看见了。那是父亲的手笔,画的是北极的地图,墨还没干。
他没有说破。
更奇怪的是,先知道的孩子都守住了这个秘密。因为他们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弟弟妹妹还在等信。一个八岁的男孩,为了让五岁的妹妹再收一年信,决定不揭穿自己的父亲。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家人在饭桌上,父亲一本正经地讲北极的雪,大儿子低头吃饭,不说话。
这不是被骗。这是合伙。
一个家里的秘密,靠几个人一起守。守的人越多,这件事就越像一个真的世界。
四、信在抽屉里放了三十年
最后的一封是一九四三年的。那年克里斯托弗刚参军,家里已经没有小孩子需要哄了。写了一封,就停了。
那些信被收起来,放进抽屉,一放就是三十年。
一九七三年,托尔金去世。家里人整理遗物的时候,一直以为这些信早就丢了。结果在他留下的那一大堆纸张里,信全在,一封不少,连信封、邮票、画稿都在。
后来由他的儿媳整理,一九七六年出了一本书。书名叫《圣诞老爸的来信》。
书里印着那些信的原样,还有他画的画。有的信纸边角被烧焦了一块——那是他故意做的,说是北极的炉火燎的。有的信封上有爪印,说是北极熊帮忙送信时踩的。
五、一个人愿意为你演二十三年
现在的人不太写信了。想让孩子高兴,发个视频,买个礼物,都快得多。
但你知道那种感觉:有人为了让你相信一件事,悄悄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准备。那些准备很麻烦,而且永远不会被表扬,因为你不能知道。
托尔金写这些信的时候,没有想到出版。他只是一个父亲,在冬天晚上,多坐了一个小时,把字写得歪一点,让它看起来像另一个人的手。
他白天要上课,要改学生的卷子,要写自己的书。这些信是挤出来的时间,在一年里最忙的那个月。
二十三年,二十三封。
你现在翻到最后一封。纸有点黄了,字还是那个字,落款还是那个地址。
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收信的孩子也不在了。
但那封信还在。它证明有一个人,曾经很认真地陪另一个人度过了很多个十二月。
参考资料:托尔金遗产管理会官网,Baillie Tolkien《Letters from Father Christmas》(述一九二〇年长子约翰三岁起、每年一封至一九四三年、北极熊与两个侄子及精灵秘书等角色、克里斯托弗在书桌上看到画稿而起疑、一九七三年整理遗稿找回全部信件);该书一九七六年九月二日由 Allen and Unwin 初版,一九九九年改版并更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