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 4 月 12 日，天快亮的时候，纽芬兰圣约翰斯的港口在下雨夹雪。海水是灰的，风从大西洋那边直着吹过来。路边停着一辆旧面包车，车灯亮着。
他站在车尾，把裤腿卷起来，套上右边那条假腿。假腿是玻璃钢的，硬，接口处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他试了试，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调了一下绑带。
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回车上，然后开始跑。
那天送他的人不多。谁也不知道他要跑多远，包括他自己。
一、十八岁那年，右腿没了
他叫泰瑞·福克斯，1958 年生在加拿大曼尼托巴省，后来全家搬到不列颠哥伦比亚。他喜欢体育，打篮球，也跑步，成绩不算顶尖，但很能吃苦。
十八岁那年，他右膝开始疼。一开始以为是打球扭的，吃了止痛片继续打。疼到走不了路，才去医院。检查结果是骨肉瘤，骨癌。
1977 年，他的右腿在膝盖以上被截掉十五厘米。化疗那一年多，他住在儿童病房，同屋的孩子一个一个换人。有的人出院了，有的人没有。
后来他很少讲那段日子。他只讲一件事：他在病房里看见那些比他小很多的孩子，也在挨同样的针，也在掉头发。他觉得自己比他们幸运一点，因为他至少活到了十八岁。
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一件事：如果治好了，他要做点什么，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再挨这一针。
二、一条只能走路的腿
1980 年的假腿，主要功能是走路。它能让你站着，能让你慢慢走，但设计上没考虑过跑步——关节是死的，落地没有缓冲，全靠腰和另一条腿扛。
他要跑的姿势，是一跳一顿的。左边一步，右边靠腰甩出去，假腿落地，整个人的重量砸在接缝上。
每天晚上停下来，断肢和假腿接触的地方都会磨破、出血。他要清洗、上药、晾干，第二天早上再套上去。一开始是疼，后来是麻，再后来那块地方结了厚茧，反而没那么疼了。
这些事他没有对外说过太多。对他来说，这不是需要别人同情的事，这是他要跑完这一段必须处理的日常。
三、头两个星期，路上只有他自己
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跑一个马拉松的距离，大约四十二公里，跑完停下来，吃饭，睡觉，第二天再跑。
头两个星期，几乎没有人关注。他跑过小渔村，跑过没有人烟的公路，一天里可能只有几辆车从旁边过去。有记者来采访过一次，稿子发在很小的版面上。
有人劝他回家。有人说这不可能跑完，一个装假腿的人，一天跑四十多公里，跑几千公里，这不是勇气，是不懂事。
出发前他给赞助商写过信，信里有一句话：伤痛必须停止，我决心为这件事把自己逼到极限。这句话不是口号，是他当时真的这么想——他不想等到病好了、准备好了、万事俱备了再出发，因为他知道自己未必等得到那一天。
说白了，他不是先有了把握才起跑的。他是先起跑，然后一边跑一边把路走出来。
四、到了安大略，人开始多起来
跑到第二个月，他进了安大略省。事情开始不一样了。
有人开车几十公里到路边等他。有孩子举着手写的牌子站在公路边上。有学校的乐队在镇口吹曲子。有人把零钱塞到他手里，硬币还带着体温。
在多伦多那天，街上站满了人。他跑过去的时候，两边的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后来回忆说，那一天他跑得特别快，快到自己都吃了一惊。
钱一笔一笔进来，最后是两千四百万加元。这个数字在当时是加拿大癌症研究收到过的最大一笔民间捐款。
有意思的是，他一直不太舒服别人叫他英雄。他说自己只是个跑不动了会停、疼了会皱眉的普通人，他只是想跑完。
五、九月一日，桑德贝外面
1980 年 9 月 1 日，他跑到安大略省的桑德贝附近。那天早上他还在人群的喊声里出发，跑了二十九公里，忽然开始剧烈地咳，胸口像被撕开一样疼。
他停下来，被送进医院。检查结果：癌细胞已经转到肺里。
从 4 月 12 日到 9 月 1 日，一百四十三天，五千三百七十三公里。他跑过了加拿大东部的六个省，还差一半就到西海岸。
他没有跑完。第二年，1981 年 6 月 28 日，他去世了，二十二岁。
这件事如果到这里结束，就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但它没有结束。他弟弟用那笔钱成立了基金会，从那以后，每年九月，很多国家的城市里会有人上街跑一段路，为当地的癌症研究筹钱。跑的人里有装假腿的，也有推着婴儿车的。
他出发的那个港口，后来立了一块牌子，写着这里是起点。牌子面朝公路，公路一直往西去。
每年九月，那条公路上会有人跑过去。雨有时候很大，路面反着光，一步一步，很慢。
有些路，本来是没有的。是有人先跳着走了一遍，后面的人才看见那里可以走。
参考资料：泰瑞·福克斯基金会（Terry Fox Foundation）关于 1980 年「希望马拉松」的行程与筹款记录；加拿大新闻社 1980—1981 年相关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