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邮局的分拣室还亮着。
铁皮车在水泥地上推过去,声音很闷。信件一捆一捆送来,按街区分开,扎上橡皮筋,扔进对应的格口。顶上一盏白灯,照着一排排格子。
站着的人手很快。眼睛看地址,手动,脑子空着。
查尔斯·布考斯基在这样的房间里站了十多年。

一、那份工作他做了十多年
他 1920 年出生在德国,三岁随家人去了美国,在洛杉矶长大。
他在邮局做分拣和投递,前后十多年。中间离开过,又回去过。
工作不难,也不轻。信一封封过手,地址一行行看,眼睛很快就酸。夏天汗流到领口,冬天手指僵得捏不住纸。
他后来写过那种感觉:一天里最难受的时刻,是换上制服、走进那扇门的那一下。
不是活儿多。是你知道,接下来八个小时,你不是你。
下班以后他回家,坐下来写诗。
不是每天都写。很多时候是喝完了才写,写完扔在一边。桌上摊着稿纸,旁边是酒瓶,打字机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他住的地方一直不算好。一间小公寓,窗帘旧了,墙上有水渍。他把这些都写进去了,不修饰,也不抱怨。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辞掉工作。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年,答案一直没变:辞了,吃什么。
二、被退稿的那些年
他写了很久,也被退了很多次。
那些诗写的是酒,是廉价旅馆,是赛马场,是打零工的人,是第二天醒来头痛的早晨。语言粗糙,句子短,不修饰。
主流的文学刊物不用。能用他稿子的,是印数很少的地下小刊物。有的连稿费都没有,寄来两本样刊,纸是黄的。
有一段时间他几乎不写了。十年里他换过各种工作:洗碗、加油站、卡车司机、电梯员、狗饼干厂的工头。
那十年他写的东西很少。可那些工作没有白做。后来他小说里那些人、那些场景、那些说话的口气,全在那儿。
他不是一个有计划的作家。他更像一个在生活里被反复按下去的人,偶尔浮上来,写两行,又沉下去。
那二十年里,他没有任何迹象会成功。没有奖项,没有出版社愿意出书,连同行都不太知道他。
这种时候最难的不是穷,是没有人告诉你还要走多久。你手上只有一件事:明天还要上班,今晚还能写两行。
三、1969 年,一封信
1969 年,洛杉矶一家叫黑雀的小出版社,创办人约翰·马丁找到他。
马丁提的条件很具体:每个月付他一百美元,终身。
交换的条件只有一件事——别再上班了,专心写。
一百美元在当时的美国不多。够付房租和吃饭,不够别的。对一个有家有口的人来说,这不是一份体面的收入。
那不是一笔巨款,是一个允许。
有人愿意为一件还没有结果的事付钱,还在合同里写上一辈子。这个信任有点不讲道理,可它落在了一个被退稿退了二十年的人身上。
马丁不是在做慈善。他读过那些印在地下刊物上的东西,知道这些句子里有一种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不装。
一份每月一百美元的承诺,在别人看来可能不算什么。对一个四十九岁、每天要穿制服的人来说,它是一句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的话——你可以只做这一件事。
四、他选了两个都不好的选项
布考斯基后来在一封信里写过这个决定。
他说,我有两个选择:留在邮局,直到发疯;或者出去,当一个挨饿的作家。
他说,我选择了挨饿。
这句话听着像硬气,其实是坦白。他没有说写作一定会成,他说的是,另一条路他走不下去了。
那一年他四十九岁。
这个年纪很尴尬。往前看,早就过了年轻作家的窗口;往后看,退休还有十几年。你在四十九岁辞掉一份稳定的工作,所有人都会说你疯了,你自己也会这么想。
有些决定不是算出来的,是熬出来的。熬到某一天,你发现再待一年的念头,比饿死更让你害怕。
五、不到一个月,他写完了第一本小说
辞职以后,他坐下来写《邮局》。
不到一个月就写完了。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快,他说了两个字:因为恐惧。
这本书里没有英雄。一个分拣员,一份做不完的活,一个总在催的上司,一间租来的房子。他把他那十多年,原样搬了进去。
书在 1971 年出版。之后他又写了小说、诗、故事,一本接一本,写了二十多年,一直写到去世。
他没有因此变成一个温和的人,也没有变成一个可以被拿去讲道理的榜样。他只是终于只做一件事了。
有些人的开始,不是从零开始,是把手里那件一直占着位置的事,放下。
后来他在欧洲有了很多读者,朗诵会的厅里坐满了人。有人问他,那十几年在邮局是不是浪费了。
他说不是。那十几年是他的材料。
如果没有那些信、那些人、那些清晨,他写出来的东西会是另一种。更漂亮,也更假。
放下的时候,没人给他鼓掌。那天也没有仪式,他只是不用再去那个分拣室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很早就醒了。屋子很静,桌上有一叠纸。
参考资料:布考斯基 1969 年与黑雀出版社创办人约翰·马丁签约、月付一百美元、四十九岁辞去邮局工作,见其书信集与多种传记记述;《邮局》1971 年由黑雀出版社出版,写作耗时约四周,作者自述原因是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