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写作业，磨蹭了二十分钟，一个字没动。
你站在旁边，第三次说：你怎么又走神。
半年后你总结：这孩子就是坐不住。
这句话听起来像观察，其实可能是你自己参与造出来的结果。
心理学里管这个叫期望效应（expectancy effect），也叫皮格马利翁效应——简单说，你对一个人的期待，会通过你的一举一动传过去，慢慢把他塑造成你期待的样子。
它不神秘，也不玄。它走的是一条很具体的路：你怎么看他，决定你怎么对他；你怎么对他，决定他长成什么样。
这条路上最关键的一点是：全程没有人察觉。
你不觉得自己在传递什么，他也不觉得自己在被塑造。
两个人都以为，看到的就是本来如此。
一、一九六八年那场实验
一九六八年，罗森塔尔和雅各布森在一所小学做了一个后来被骂了几十年的实验。
他们先给全校学生做了一次测验，然后告诉老师：根据测验，这几个孩子这学期会「爆发式进步」。
名字是随机挑的。测验也没能预测出什么。
学期末再测一次，被点名的那些孩子，成绩提升确实更多。
老师什么都没造假。他们只是知道了「这几个会变好」，然后不由自主地多给了点什么。
多看了一眼，多等了几秒，多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想的」。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一学期下来就成了差距。
这个实验后来被反复引用，也被反复质疑。质疑的地方很实在：早期研究的方法有问题，效应量可能被高估。
但它没有被推翻。三十年后，罗森塔尔做过一次跨研究的汇总，结论是效应真实存在。
二〇〇五年，两位研究者把这个领域几十年的证据重新梳理了一遍，得出一个更精确的结论。
教师期待确实会影响学生表现，但平均效应不大，而且大部分时候，老师的判断其实是准的。
最强的效应出现在哪里？在被贴了标签的群体身上。
人话版：期待不是魔法，它是一点点渗进去的水。水不多，但一直渗。
这里要说清一件事：这里的「期待」不是心里想想，是行为上真的变了。
如果老师只是被告知孩子会变好，行为上一点没变，效应不会发生。
这也是它让很多成年人不舒服的地方：它把「我只是心里那么想，又没说出口」这句话废掉了。
你怎么想，最后都会变成动作。动作会变成结果。中间不需要你说出口。
早期研究里还有个相关的现象，叫实验者效应：研究者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差别，会让两组数据分出高下。
二、期待是怎么变成动作的
罗森塔尔提过一个四通道的说法，后来被反复验证。四个通道全是行为，没有一个是「心想事成」。
第一个是气氛。你对一个人期待高，跟他说话时会更暖，眼神停留更久，点头更多。
第二个是反馈。你会讲得更细，纠得更勤，也更愿意解释「为什么这样不对」。
第三个是输入。你会给他更难的材料，更多的信息，更复杂的任务。
第四个是输出。你会给他更多回答的机会，更多尝试的次数，更多等你把话说完的耐心。
这四条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成长所需要的全部条件。
反过来，低期待走的也是这四条，只是方向朝下。
你少问他一句「你怎么想」，他就少练一次表达。
你替他做完，他就少一次「原来我能行」的证据。
你不再解释原因，只丢一句「按我说的做」，他就少一次理解规则的机会。
一年下来，你收集到的证据，刚好支持你最初的判断。
这就是自证预言最狠的地方：它不是让你看错，是让你看到自己造出来的结果，然后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四个通道，换个场景一样成立。
放在家里：气氛是晚饭桌上的语气，反馈是你讲不讲清道理，输入是你给他多难的事，输出是你能不能听他把话说完。
放在公司：气氛是开会时你先听谁，反馈是你改他的稿子改到什么程度，输入是你敢不敢把重要的事交给他，输出是提问环节你有没有点他的名。
带人的人最容易漏掉的是第四条：不给机会，然后说他没有经验。
没有机会就没有经验，没有经验就更没机会。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从外面很难撬开。
三、为什么它很难被自己发现
因为它太慢了，而且没有对照组。
你不会同时拥有「被高期待的自己」和「被低期待的自己」，拿来比一比。
你只有一条时间线，走过去了就是走过去了。
还有一个原因：传递期待的那些动作，全都太小了。
半秒的停顿，一个没接住的眼神，一句「算了，我来吧」。
单看任何一次，都不足以叫偏见。它们只是「当时情况如此」。
但这些东西是会累积的。累积到某个程度，它就变成了一个人的性格描述。
「他就是粗心」「她从小就不爱说话」「这孩子坐不住」。
这些句子听着像结论，其实是账本。里面记着几百次微小的互动。
而账本的另一半，写的人是你。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机制：注意力是被筛选过的。
你认定一个人细心，你会更容易注意到他做对的地方。你认定他粗心，你会更容易注意到他出错。
两边都没撒谎，因为两边的证据都真实存在。
一个人身上本来就有几百种表现，你挑哪几种看，决定了你认识的是谁。
记忆也在帮忙。你会记住符合判断的事，忘掉不符合的。事后一想，判断越来越结实。
所以「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句话，往往是最不可靠的一句话。
四、把评价换成通道
知道了机制，办法就很具体：不去改「期待」这个虚的东西，去改那四个通道。
第一步，把评价换成行为描述。
「你就是粗心」换成「这份表里三个数字没核对」。前者说的是人，后者说的是事。
说人，对方能做的只有辩解或者认命。说事，对方能改。
第二步，把期待说成具体动作，而不是形容词。
「你要认真一点」换成「下次提交前，你自己把这三个位置核一遍」。
形容词没有执行标准，动作有。
第三步，检查自己那四个通道。
最近一周，你有没有多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有没有在他卡住的时候多等十秒。有没有给过一个稍微超出他现在水平的任务。
这三条，比任何鼓励的话都管用。
第四步，允许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这一条最难。因为大部分时候，我们的判断确实是对的，所以才越来越自信。
但「大部分时候对」和「这次一定对」，是两件事。
留一条缝，那四个通道才有机会反过来给你新信息。
还有一句替换，很值得试。
把「我相信你能做到」换成「这件事交给你，卡住了来找我」。
前者是态度，后者是通道。态度不产生行为，通道才产生行为。
带人的时候还有个更好用的版本：把评价换成「下一次我们这样试」。
「这个写得不行」是评价。「下一次开头直接给结论，别铺垫」是可执行的动作。
五、今天可以做的一件小事
选一个人。孩子、同事、伴侣，都行，就一个。
回想你最近对他下过的一句评价。写下来，原话。
然后把这句话，改写成一句具体行为，加一句具体期待。
写完以后，今天找机会说一次。只说这一句，不要夹带别的。
如果这句话实在说不出口，就先写下来，不发出去。
写这个动作本身就在改你的注意力：你被迫把「人」换成「事」，换的那一下，就是改变发生的地方。
接着做第二件事：今天多给他十秒。
他说到一半卡住的时候，别接话，别替他补完，等十秒。
十秒很长，长到你会不舒服。但很多话就是在第九秒出来的。
一周以后再看，你给出去的是评价，还是通道。
评价是关门，通道是开门。差别不在语气上，在那十秒里。
参考资料：Rosenthal, R., & Jacobson, L.（1968）Pygmalion in the Classroom；Rosenthal, R.（1994）Interpersonal expectancy effects: a 30-year perspective，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Jussim, L., & Harber, K. D.（2005）Teacher expectations and self-fulfilling prophecies: knowns and unknowns, resolved and unresolved controversies，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Elashoff, J. D., & Snow, R. E.（1971）Pygmalion Reconsider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