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那样的一个下午。
你在一台机器上做一样东西，做了很久。它没有实体，不在桌上，只在某个你并不完全懂的目录下面。那天你多敲了一个回车，屏幕安静地开始滚动，一行一行往上翻，翻得很快，也很轻，像水从指缝里漏下去。
你伸手去握鼠标，握住了，却不知道该按哪里。
一九九八年的一个下午，皮克斯的一间办公室里，也有人在键盘上敲了这样一行命令。
一、屏幕上的人，一个一个消失了
那年他们正在做《玩具总动员2》，片子已经快做完了。
有人为了清理文件，在服务器的《玩具总动员2》资产根目录下敲了一行命令：rm -r -f *。用人话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把这里下面所有的东西全部删掉，不用问我，也不用确认。
副技术总监奥伦·雅各布是最先发现不对的人之一。他盯着进度表看，看见胡迪的模型不见了，巴斯光年的模型也不见了。它们不是被移到别的地方去，是从列表里消失了。
他后来回忆那几分钟，说自己一边喊人一边往机房跑。团队冲进去关掉了文件服务器。可那台机器已经删了两年的东西，差不多九成的资产。
两年。你想想你手上那件事，做了两年，然后在一个下午，变成空白。
二、他们去找备份，备份是坏的
关掉服务器之后，所有人做的第一件事是一样的：找备份。
这是所有做过东西的人的本能反应，也是所有做过东西的人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地方——没关系，有备份。
结果备份系统已经有一个月没正常工作了。
这句话在当时的机房里意味着什么，你大概能想出来。意味着那条最后的路，也是断的。意味着这件事不再是「重做几天」，而是「没有了」。
很多年后，这件事在网上被当成一个段子传，评论区里最常见的一句话是：备份一定要做，而且一定要试。这话是对的，但它太技术了。那个下午真正让人站不住的，不是文件没了，是你忽然发现，你一直以为兜住你的那层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兜。
三、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家里有一台机器
转机来自一个很日常的原因。
技术总监盖琳·萨斯曼那阵子刚生了孩子，大半时间在家办公。为了在家也能接着干活，她把整套资产拷了一份，放在家里的电脑上。
于是那天下午，一群人开车去了她家。
他们把那台电脑搬出来，用毯子裹好，放进车后座，给它系上安全带。到了公司停车场，八个人抬着一张胶合板在门口等着，把机器放在板上，一路抬进机房。雅各布形容那个场面，说像抬着一位法老。
机器打开，里面有一份两周前的备份。
他们把绝大部分资产恢复了回来，只丢了最近几天的工作。
那天晚上，很多人应该是松了一口气的。片子保住了，进度保住了，一切都可以接回原来的轨道上。
四、救回来的东西，后来大半没用上
故事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了。但它没有。
约翰·拉塞特当时在欧洲做另一部片子的宣传，回来以后，把《玩具总动员2》已经做出来的部分完整看了一遍。看完他说：这个不行。
不是差一点，是不行。
皮克斯去找迪士尼，说这部电影要重做。迪士尼不同意，理由很实际：离上映没多少时间了，你们做不完。
皮克斯还是决定重做。
你听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刚刚拼了命，把两年前的东西从一台家用电脑里救出来；紧接着，他们决定把救回来的东西扔掉。
动画全部重做，布局全部重做，镜头从头设计，灯光也重来，连新角色都要重新建。那条叫巴萨的狗，从写进剧本到出现在成片里，一共九个月。九个月，做一部动画长片。
五、九个月，从零开始
那九个月里，皮克斯的人是怎么过的，有据可查的细节并不好看。有人得了腕管综合征，有人落下重复性劳损。公司后来统计，到片子完成时，全公司三分之一的员工身上都带着这类伤。
还有一个细节，记录在《皮克斯传》里：一位动画师某天早上忘了把孩子送去托儿所，人在恍惚里把婴儿留在了停车场的车上。
片子最后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上映，成了。
可如果你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不讲道理的地方：那次惊动整个公司、裹着毯子、系着安全带、八个人抬进机房的抢救，救回来的画面，后来大部分没有出现在电影里。
从结果上说，那两天像是白忙了一场。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后来觉得不是。
他们救回来的不是画面。画面后来确实扔了。他们救回来的是一件更小、也更硬的东西——这群人还愿意再来一次的底气。人只有在「我手上还有东西」的时候，才敢说「那我们重做」。如果那个下午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后面那九个月根本不会开始。
所以你现在手上那件做到一半、看不出结果、甚至已经被你自己判了死刑的事，也许不是废稿。它只是还没到被推翻的那一步。
而推翻，是要有底子才推得动的。
参考资料：Oren Jacob 2012 年接受 The Next Web 采访的回忆（经 The Independent 2022 年复述）；皮克斯《玩具总动员2》制作记录，见 David A. Price《The Pixar Touch》（2008）；《玩具总动员2》1999 年 11 月 24 日北美上映。
